蝉噪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林的气息。
“家里有事。”他最后说,声音很淡。
林喻鸣没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事不必深究。就像他也从不说家里那些空荡荡的房间,不说床头柜上总是简短的留言条。
九点五十,孟珈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该下去了。你俩十点要值班。”
几人沿着台阶往下走。回到营地,大部分学生已经回了帐篷,只有零星几人还在外面聊天。
值班点在营地入口处,有个小木屋,里面放着应急物资和值班表。林喻鸣和蝉噪到的时候,上一班的两个学生正打着哈欠。
“交给你们了,”其中一个揉着眼睛,“没什么事,就刚才七班有俩alpha闹着要去小树林探险,被蒋老头骂回来了。”
“知道了。”林喻鸣接过手电筒和值班记录本。
两人在小木屋外的长椅上坐下。营地大部分灯已经熄灭,只留几盏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星空显得更亮了。
十点整,广播里传来蒋建国的声音:“全体同学注意,营地统一熄灯时间到。请尽快回到各自帐篷休息,不得在营地内随意走动。值班人员请履行职责。”
最后几处聊天的声音也消失了。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真正的黑暗降临了。
林喻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没有了地面灯光的干扰,银河灿烂得近乎嚣张。他能清楚看见仙后座的W形,天鹅座展开的翅膀,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星团,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粉末。
“猎户座要冬天才能看见。”蝉噪忽然说。
林喻鸣转头。昏暗的光线下,蝉噪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映着微光。
“你很喜欢星星?”他问。
“谈不上喜欢,”蝉噪说,“只是觉得,它们在那里,几千年几万年,看着地上的人来来去去。挺有意思。”
“你觉得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
“不会。”蝉噪答得干脆,“恒星是气体云在引力作用下坍缩、核聚变点燃形成的。人死了,物质回归自然,意识消失。”
“……你真会聊天。”
蝉噪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轻到林喻鸣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但,”蝉噪又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温和,“如果想念一个人,看看他生前也看过的星星,会觉得他还在某个地方,和你看同一片天。这样想,会好受一点。”
林喻鸣怔了怔。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没那么忙的时候,会带他和哥哥去山顶看星星。母亲指着夜空,说那颗是织女星,那颗是牛郎星,中间隔着银河,每年七夕才能相见。
后来母亲不说了,哥哥出国了,山顶也不再去了。
“你……”林喻鸣迟疑了一下,“你有想念的人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
蝉噪没有立刻回答。他仰着头,喉结在昏暗光线下滑动了一下。
“有。”良久,他说。
“谁?”
“一个……”蝉噪顿了顿,“很久没见的人。”
“你想他吗?”
“想。”蝉噪说,声音很轻,“但不知道他还想不想我。”
林喻鸣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忽然觉得,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游刃有余的蝉噪,心里也藏着一些很重的东西。
夜风吹过,带来凉意。林喻鸣搓了搓手臂。
“冷?”蝉噪问。
“还行。”
蝉噪起身进了小木屋,出来时拿了件薄外套,递给他。
“值班物资,”他说,“干净的。”
林喻鸣接过穿上。外套有股淡淡的樟脑味,但很暖和。
“谢谢。”他说。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像夜色一样自然。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喻鸣开始犯困,白天折腾一天,晚上又神经紧绷,这会儿安静下来,倦意就上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发沉。
“困了就睡会儿。”蝉噪说,“我看着。”
“值班呢……”
“有情况我叫你。”
林喻鸣犹豫了一下,实在抵不住困意,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模糊,但睡得不深,能听见风声,虫鸣,还有蝉噪很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见脚步声。
猛地睁眼,看见蝉噪已经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束照向营地边缘。
“谁?”蝉噪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光束尽头,两个人影僵住。是俩学生,鬼鬼祟祟的,手里还拿着什么。
“我、我们就出来上个厕所……”其中一个结结巴巴。
“厕所区在那边。”蝉噪手电筒光扫向另一个方向,“你们在往小树林走。”
“我们……”
“现在回去。”蝉噪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或者我叫蒋主任来。”
两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林喻鸣完全醒了。他坐直身体,看着蝉噪走回来。
“几点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蝉噪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快换班了。”
“刚那俩……”
“估计想夜探小树林。”蝉噪坐下,“年轻,不怕死。”
林喻鸣笑了一声:“说得你多老似的。”
“心理年龄比较老。”
“你才十七。”
“嗯。”蝉噪顿了顿,“但有些事,经历一次就老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喻鸣想问,但蝉噪已经站起身:“我去巡查一圈,你在这儿等着。”
他拿着手电筒走了。林喻鸣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
蝉噪这个人,像一本合着的书。封面干净简洁,内页却不知道写了什么。
十二点整,下一班值班的学生揉着眼睛来了。林喻鸣和蝉噪交接完,往回走。
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地灯在脚下投出昏黄的光圈。帐篷区传来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
走到二班帐篷区,两人在各自的帐篷前停下。
“晚安。”
“晚安。”林喻鸣说完,弯腰钻进帐篷。
帐篷里很黑,只有透过外帐的微弱星光。他摸索着找到睡袋,钻进去,拉上拉链。
躺下后却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漫天星光,一会儿是蝉噪那句“但不知道他还想不想我”。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帐篷传来细微的响动——蝉噪也躺下了。
两个帐篷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林喻鸣闭上眼,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蝉噪也有想念却见不到的人。
那他会是什么心情?
这个念头像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漾开涟漪,然后沉入黑暗。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