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叹声此起彼伏。
林喻鸣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直起身,发现自己刚才靠着什么温热的东西。愣了两秒,他猛地转头看向蝉噪。
蝉噪正在活动有些僵硬的肩膀,神色如常。
“……我睡了多久?”林喻鸣问,声音有点哑。
“四十分钟。”蝉噪说,站起身,“该下车了。”
林喻鸣跟着站起来,脑子里还有点懵。他低头看了看蝉噪肩头运动服上那道浅浅的褶皱,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下车后,各班在指定区域集合。蒋建国拿着喇叭,开始宣讲营地守则和纪律要求,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学生们一边听一边东张西望,兴奋地窃窃私语。
蒋似伟站在班级队伍前面,笑呵呵地看着,偶尔补充两句。
简短训话后,各班在工作人员带领下前往各自营区。高二二班的营地在东侧,靠近那片蝉噪提到的小树林边缘。
十二顶双人帐篷已经预先搭好了骨架,只需要铺上外帐固定即可。
“两人一顶!自由组合!抓紧时间!一小时后开幕式!”孟珈言简意赅地布置。
学生们立刻散开,开始抢帐篷和室友。
林喻鸣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看不远处正在观察帐篷结构的蝉噪,又看了看周围——晋卓已经拽着宋子琛钻进了最近的一顶,孟珈则和同组另一个女生结伴。
“喂,”他走到蝉噪旁边,用脚踢了踢帐篷地钉,“咱俩一顶。”
蝉噪抬头看他:“你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林喻鸣蹲下来,开始研究外帐的扣绳,“快点,还得去开幕式。”
蝉噪没再说什么,也蹲下来帮忙。两人动作都不慢,一个固定一侧,很快就把外帐铺好,拉紧防风绳,打下地钉。过程中几乎没说话,但配合意外地默契。
最后检查完所有扣件,林喻鸣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夕阳的余晖正浓,把他整个人笼在暖光里,连发梢都染成了金色。
“搞定。”他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走,去会场。”
主会场设在山谷中央最大的草坪上。
临时搭建的舞台被暖黄色的串灯装饰着,背景板是深邃的星空图案,上面印着“夜雾星空露宿营”的艺术字。
舞台前方已经摆好了几十排折叠椅,大部分学生已经就坐,嗡嗡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样起伏。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山轮廓模糊成黛青色。第一颗星子在天边亮起。
林喻鸣和蝉噪在班级区域找了相邻的位置坐下。晋卓和宋子琛坐在他们前排,孟珈则被蒋似伟叫去帮忙核对流程了。
“快看快看!要开始了!”晋卓兴奋地回头。
舞台灯光忽然暗下,只留下几束追光。背景音乐从环绕音响中流淌出来,是舒缓的钢琴曲。
蒋建国率先走上舞台。他还是那身冲锋衣,但在灯光下显得正式了些。
他对着话筒咳嗽两声,开始致辞——无非是感谢学校支持、强调活动意义、预祝圆满成功之类。台下学生们配合地鼓掌。
接着是蒋似伟。班主任的发言就生动多了,调侃了几句天气,回忆了往年露营趣事,还提醒大家晚上看星星别忘了加衣服。笑声和掌声明显热烈不少。
“接下来,”蒋似伟微笑着说,“有请我们本次活动的学生总策划,也是今晚开幕式的学生代表——高二二班的林喻鸣同学!”
掌声雷动,夹杂着口哨和欢呼。尤其是二班区域,晋卓差点蹦起来。
林喻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在舞台灯光下,身姿挺拔,眉眼清晰。
蝉噪看着他走上台阶,走向舞台中央。追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像在发光。
林喻鸣走到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他先朝台下微微鞠躬,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似乎和蝉噪的对上了。但很快移开。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晚上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清澈而平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又有些不同以往的沉稳。
“我是高二二班的林喻鸣。很荣幸,能在这个星夜将至的时刻,站在这里,代表所有同学,为我们的‘夜雾星空露宿营’拉开序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已经开始泛起深蓝色的天空。
“在来到这里的大巴上,我旁边有人问我:露营不就是搭帐篷、烧烤、看星星,老一套有什么意思?”
台下响起一阵轻笑。蝉噪的睫毛颤了颤。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林喻鸣继续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但当我下车,站在这里,呼吸到第一口山谷里的空气,看到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老一套’,恰恰是因为它足够好,才值得一年又一年地重复。”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我们每天都在教室里,在题海里,在分数和排名的轨道上奔跑。我们习惯了灯光,习惯了屏幕,习惯了一切都在掌控中的精确。”他抬起手,指了指天空。
“但在这里,没有天花板。”
“有的只是天空,和它怀抱里那些诞生了亿万年的光。”
“今晚,我们把自己从那些‘精确’里暂时释放出来。我们可以躺在草地上,不用担心弄脏校服;可以大声笑,不用担心打扰自习;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星星,等一颗流星划过——或者不等,只是看着。”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喻鸣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某个方向。
“这次露营,我们有导览图,有日程表,有各种安排和规则。”
……
“最后,我希望,至少在这个晚上,我们能暂时忘记那些‘应该’。去做一些‘无用’的事:比如认真辨认北斗七星,比如听清风吹过树林的声音,比如……和身边的人,说一些白天没机会说的、无关紧要的话。”
他停顿了好像很久的时间。
山谷里的风穿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因为有些光,需要黑暗才能看见。有些声音,需要安静才能听见。而有些人……”
需要天命才能遇见。
他没说。
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舞台灯光下,明亮又柔软。
“所以,我宣布——‘夜雾星空露宿营’,正式开始。”
“愿我们,都拥有一个值得记住的夜晚。”
话音落下。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晋卓拼命鼓掌,宋子琛也摘下了眼镜擦拭。孟珈站在舞台侧幕,抱着手臂,嘴角含笑。
蝉噪没有鼓掌。
他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舞台上那个被光笼罩的少年。看着他鞠躬,转身,走下台阶。看着他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回这个方向。
周围的喧闹、掌声、欢呼,都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他眼里只剩下那个人。
林喻鸣走回座位,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耳根却有点红。他坐下,呼出一口气,小声嘀咕:“……应该没忘词吧。”
“没有。”蝉噪说。
声音很轻,但林喻鸣听见了。他转过头,对上蝉噪的视线。
“讲得很好。”蝉噪又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林喻鸣愣了愣,然后别过脸,嘟囔了一句:“……用你说。”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开幕式在又一阵掌声中进入尾声。蒋建国上台做最后总结,宣布接下来是自由活动和晚餐时间,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学生们欢呼着散开,三三两两朝各自的营区或烧烤区走去。
林喻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走吧,”他对蝉噪说,眼睛亮晶晶的,“吃饭去。饿死了。”
蝉噪也站起来:“嗯。”
两人并肩朝飘来食物香气的方向走去。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谁打翻了一整袋钻石。
远处,晋卓正拽着宋子琛往烧烤架冲:“快快快!抢肉!”
孟珈在不远处和蒋似伟说着什么,偶尔朝这边看一眼,脸上带着了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