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得有些拖沓。
高二二班的教室里却已经炸开了锅。桌椅被归拢到四周,教室中央堆满了露营包、睡袋和各式各样的零食箱。空气里混合着防晒霜、驱蚊水和少年人特有的汗味,嗡嗡的说话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都安静!安静!”孟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冷静地压过嘈杂,“按学号顺序,各组组长过来领车贴和物资清单!十分钟后操场集合!”
她话音刚落,晋卓就像颗炮弹一样从后排弹射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几张车贴:“孟姐我帮你发!”
他眼睛飞快地扫过车贴,然后夸张地“嚯”了一声:“鸣哥!你跟蝉噪大神一组!车号三!”
坐在窗边的林喻鸣正在检查自己背包侧袋里的充电宝,闻言手指一顿。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教室另一头正弯腰整理睡袋的蝉噪,后者似乎没听见,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一组就一组,”林喻鸣扯了扯嘴角,把充电宝塞回去,“省得某些人连帐篷都不会搭。”
“哎哟,”晋卓贱兮兮地凑过来,“鸣哥,你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儿期待啊?”
“滚。”林喻鸣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力道不重。晋卓嗷一声跳开,又窜去骚扰宋子琛了。
宋子琛正一丝不苟地在清单上打钩,被晋卓一撞,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他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向晋卓:“帐篷杆,你负责背。”
“啊?为啥是我?”晋卓哀嚎。
“因为你吵。”
两人斗嘴间,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蒋建国。年级主任今天穿了件不太合身的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板着一张脸,手里拿着个喇叭。
他身后跟着蒋似伟,班主任倒是穿得休闲,笑眯眯的,手里只拿了个保温杯。
“都收拾好了没有?”蒋建国一开口就是训话腔调,“我跟你们说,这次活动是学校给你们放松,不是放羊!纪律!纪律不能松!尤其是晚上——”
“哥,”蒋似伟慢悠悠打断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开场白等会儿到了营地再说,先让学生们集合上车吧。”
蒋建国被噎了一下,瞪了自己弟弟一眼,但还是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各班按顺序下楼!不许跑!不许推搡!各班班主任跟车!”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和窸窸窣窣的动静。学生们开始拎起大包小包往外涌。
林喻鸣背好背包,单肩挎着睡袋,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蒋似伟的声音:“喻鸣啊,你来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身。蒋似伟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演讲稿准备好了?等会儿开幕式,你是学生代表,得开场。”
“早准备好了。”林喻鸣说,“八分钟精简版,保证不耽误吃饭。”
蒋似伟笑了:“你小子……行,去吧。对了,”他朝蝉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俩一组,多照顾着点新同学。蝉噪话少,但人靠谱,活动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们商量着来。”
林喻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蝉噪已经整理好行李,正站在门边等。
他背着一个深灰色的专业登山包,腰上系着腰包,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长裤和灰色速干T恤,整个人利落得像随时要去徒步。察觉到视线,他也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林喻鸣先移开眼,对蒋似伟说:“知道了。”
操场上一片喧腾。
十几辆大巴车排成长龙,各班学生像归巢的蚂蚁一样在车门处聚集。暮春下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晒得塑胶跑道蒸腾起淡淡的热浪。
林喻鸣找到三号车,刚把背包扔进行李舱,就听见身后晋卓的大嗓门:“我去!这车空调够劲儿!”
他回头,看见晋卓、宋子琛和孟珈也到了。孟珈正低头核对本组名单,宋子琛则已经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看书。
“组长大人,”晋卓凑到孟珈旁边,“咱们坐哪儿啊?”
孟珈头也不抬:“自由坐。别挡路。”
晋卓立刻窜上车,直奔宋子琛旁边的座位:“琛哥!咱俩一起!”
宋子琛从书页上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两秒,然后默默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书包拿了起来。
“嘿嘿,就知道琛哥最好了。”
林喻鸣跟着上了车。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燥热。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聊天声、笑声和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混在一起。
他一眼就看见了蝉噪——坐在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旁边座位空着。
脚步顿了一下。
后排的晋卓探出脑袋:“鸣哥!这儿还有座儿!”
林喻鸣没理他,径直走到蝉噪旁边的过道位置,把背包往行李架上一塞,然后坐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理所当然。
蝉噪正在看窗外,闻声转过头。
“班长说一组的最好坐一起,”林喻鸣抢在他开口前说,语气理直气壮,“方便等会儿安排任务。”
蝉噪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林喻鸣也扭头看向另一侧窗户,耳根有点热。他伸手拧开旁边扶手上的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大口。
车辆缓缓启动,驶出校园。车厢里的喧闹渐渐平息,有人开始补觉,有人戴上耳机,还有人在小声讨论晚上的活动。
林喻鸣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假寐。但没过几分钟,他就忍不住用余光瞥向旁边。
蝉噪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他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林喻鸣眯眼看了看,发现是这次露营基地的导览图和活动日程。
“你看这个干什么?”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蝉噪翻页的手指停了停:“提前了解地形和流程。”
“有什么好看的,”林喻鸣撇撇嘴,“不就是搭帐篷、烧烤、观星,老一套。”
“营地西侧有片小树林,导览图上标注了夜间不建议单独进入。”
蝉噪说,手指点了点册子上的某处,“东边瞭望台是最佳观星点,但需要提前预约时段。”
林喻鸣怔了怔。他确实没仔细看这些细则。
“你还真……”他嘀咕了一句,后半句“认真”没说出口。
蝉噪侧过头看他:“你是学生代表,开幕式发言。演讲稿里如果提到具体活动安排,最好和实际流程一致。”
林喻鸣噎住了。他的演讲稿……还真没提具体活动,全是些“拥抱自然”“放飞青春”之类的套话。
一套一套的。
“……用不着你提醒。”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重新闭上眼睛。
但几秒后,他又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开始删删改改。
蝉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整。
车程约一个半小时。后半段,林喻鸣真的睡着了。
脑袋在颠簸中不自觉地歪向一侧,在即将碰到车窗玻璃前,被一只手轻轻托住。
蝉噪动作很轻地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然后拿起那本导览册,继续安静地看。
前排偷偷回头想跟林喻鸣说话的晋卓,目睹全程,嘴巴张成了O型。
他猛地转回去,疯狂戳旁边的宋子琛,用气声说:“琛哥!琛哥你看到没!”
宋子琛从书里抬起眼,顺着他的示意往后瞥了一眼,然后推了推眼镜:“安静。”
“不是,这……”
“你吵到他们了。”
晋卓:“……”他默默转回去,掏出手机,在只有三个人的小群里疯狂打字。
【晋小爷】:!!!!
【晋小爷】:[图片模糊偷拍.jpg]
【晋小爷】:我嗑的CP发糖了!!!活的!!!
【孟】:?
【宋】:删掉。除非你想被林喻鸣灭口。
晋卓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删了照片,但脸上的姨父笑收不住。
营地坐落在城郊的山谷里。大巴车沿着盘山路蜿蜒而上,最终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坪边缘。
车门打开,清新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味道涌进来,学生们鱼贯而下。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