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正盛,酒池肉林外的山脊密林却是一片凝固的寂静。
三个剪影伏在松林深处,位置刁钻——既能俯瞰整个入口,又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像三块长了青苔的石头。
金祖扬在最左侧,手搭在一截枯木上。枯木不知死了多少年,表皮爬满湿凉的苔藓,绿得发黑。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嵌进一点苔藓的碎屑。
山下的酒池肉林静得可怕——没有声音,连风声到了那片庄园上空都仿佛被吸走了,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那是锦衣卫清场后的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像一座刚刚下葬的新坟,连鸟雀都绕着飞。
金祖扬看着那队红衣人马鱼贯而入。那是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他虽到外四处游历,却也知道这里是他的家,是他金家的根。
只是没想到现在家也没有了,剑阁也没能守护好,他愧对祖先呐。
可想到紫衣候那样子,他又怎么能狠心真的不去帮他这位好友呢?
红衣在盛夏的日光里红得刺目,像一道淌血的伤口。队伍沉默而整齐,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几乎无声。
他们像一条红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进洞开的门,门内是更深的阴影。
队伍中间是那辆青帷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噔”声,在过分安静的山谷里回响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伏击者的心上。
金祖扬看着那辆马车,眼神复杂起来。他真的这马车里坐着是谁——脱尘。
他想起江南小城那个酒香混着霉味的午后——他被酒保推搡着赶出门,摔在青石板上,酒壶碎了,碎片扎进手心,血混着酒渍,黏糊糊的一片。
然后那双绣着西域纹样的靴子停在他眼前。
抬头,是脱尘。她什么也没说,弯腰扶他起来,拍去他衣上的灰,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家人。
酒肆里,她替他付了欠账,又点了最好的酒。酒保的脸色从鄙夷变成谄媚,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心凉。
又给他受伤了的手清理伤口然后上药包扎,这时点的酒也上桌了。
金祖扬用另外一只完好的手赶紧倒了一大碗,咕噜咕噜喝下去,只觉得神清气爽。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这点小伤在他看来一点都没有眼前的酒重要。
“金大侠,慢慢喝。”脱尘把酒盏推过来。酒是温过的,瓷盏握在手里暖融融的。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施舍的意味,只有纯粹的“我想请你喝酒”。
后来他们一起走了段路。她懂酒,能品出年份、产地,甚至酿酒的节气。
他说起剑南烧春的烈,她便能接上西域葡萄酒的醇;他说起江南黄酒的绵,她眼里便漾开笑意,说塞外马奶酒别有一番风味。
金祖扬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话多得收不住。脱尘说起西域的葡萄美酒时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说有机会一定带他尝尝。
江南水乡那几日,脱尘雇了条乌篷船。船家是个健谈的老汉,说这时候的蟹正肥,鱼也鲜。
老汉问他们要不要在船上吃些下酒菜好搭配他们提上来的酒,报了价钱脱尘听了点头同意了,这船家没有看他们是外乡人就坑他们。
脱尘就额外多给了一点钱,那老汉拿了钱笑呵呵的跑去船尾给他们做菜去了,直上他这虽然比不上大酒楼,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金祖扬听了哈哈一笑,直说到时候一定要大吃一顿,脱尘她着也温柔一笑。
目光转向船外,好奇的看着这江南水乡,她第一次来这里,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船在绿水上缓缓行,两岸垂柳如烟,远处黛瓦白墙的民居像水墨画。
老汉在船尾支起小炉,蒸了螃蟹,炖了肥鱼,香味随着水汽飘满船舱。
脱尘和金祖对坐在小木桌旁。螃蟹壳红油亮,脱尘细心掰开,剔出蟹黄蟹肉,推到金祖扬面前。
金祖扬本来想着脱尘是西域人应该没有吃过螃蟹,本来还想着他给脱尘剥好,没想到反而受脱尘照顾,不禁老脸一红。
鱼汤奶白豆腐吸足了汤汁,撒了嫩绿的葱花,色香味俱全。
一盘超得油光水亮的小河虾,旁边是一盘切的薄片的甜酱鸭,最后上了一盘炒藕片,看着就食欲大动
脱尘舀一碗汤给金祖扬,说趁热喝。又说那酱鸭很好吃,叫他不要光喝酒也尝尝。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说江南的雨,塞外的风,说年少时闯荡江湖的趣事,也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那时阳光斜斜照进船舱,水波晃着光斑在她脸上流动,脱尘笑起来有一个酒窝,像春水涟漪。
金祖扬喝着温好的黄酒,吃着鲜美的鱼蟹菜肴,看着脱尘耐心剔蟹壳的样子,忽然想:如果自己有女儿,有孙女,大概就是这样吧——一起吃饭,说闲话,她给你夹菜,你听她讲外面的新鲜事。
这顿饭,竟让他金祖扬也尝到了一点天伦之乐的滋味。
分开那日,脱尘把一袋银子塞给他,说已在城里最好的酒馆预付了三个月的酒钱和食宿。
脱尘神色关切,“金大侠,照顾好自己。”
金祖扬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青衣在江南的细雨里渐渐模糊,鼻子有点酸。
这世上,还有这样待他的人。
后来许久没见。
再遇见是在郊外。他提着酒壶走了半日路,累了,便坐在一棵老槐树的荫凉下歇脚。
远处渐渐传来人走动的声音,他没在意,只顾仰头喝酒。直到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
“金大侠,好久不见。”
金祖扬一听这声音,惊喜得猛地转头,就看见脱尘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穿一身水绿衣衫,头发绾得简单,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白色野花。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脱尘脸上,明明灭灭的,她还是那样好看,眼里有光。
脱尘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衣,身形挺拔,面容英俊得有些过分。他正暗暗打量着金祖扬,眼神里有审视,有掂量,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只是当那人注意到自己看过去时,那眼神马上变得温和有礼,快的金祖扬以为自己刚才老眼昏花看错了。
脱尘笑着介绍:“这是木郎神君,我的朋友。”又对那人说:“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金大侠,酒中知己。”
木郎神君拱手,笑容得体:“久仰。”声音温和,可金祖扬总觉得那温和底下藏着别的什么,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