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次遇见,金祖扬跟脱尘木郎神君一起走了段路。脱尘还是会给他买好酒,最好的酒,付钱时眼睛都不眨。
只是有一次,金祖扬喝得多了,脚下踉跄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渗出血。
脱尘扶他起来,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轻声劝:“金大侠,少喝些吧,免得受伤。”
金祖扬那时苦涩笑笑,没说话。心里知道她是关心,可这酒,不喝又怎样呢?这余生,除了酒,还有什么可指望的?
路上金祖扬看着木郎神君对脱尘的态度越来越亲密——过河时伸手扶她,起风时解下披风给她,说话时眼神温柔得像能化开冰。
脱尘也喜欢他,看他时眼睛亮亮的,笑时唇角弯起的弧度都不一样。
金祖扬想,脱尘这丫头,在中原找到个如意郎君,也挺不错。
她总要回大宛国的,到时候要是带着木郎一起回去,他也厚着脸皮跟去,讨几口西域葡萄酒喝,看看她成家立业,这辈子也算圆满。
只是没想到,世事无常。
那温文尔雅、对脱尘呵护备至的木郎,竟然是锦衣卫督讨。
那笑容底下的暗流,原来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金祖扬想起最后一次见脱尘,她提起木郎时眼里的光,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此刻山风穿过松林,带着松针的苦香。金祖扬看着那辆马车,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闷在胸腔里,像隔了层浸湿的棉絮。
金祖扬想,脱尘,你如今在那车里面吗?的小子,对你好不好?
你……应该知道了他的身份了,知道了的话,该有多痛?
旁边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紫衣候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车,眼白泛着血丝,像一个恶鬼。
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硬,下颌骨的线条绷得像要裂开。
紫衣候心里正刮着一场风暴——奔月,他的月儿,他的女儿。
二岁时第一次会叫爹爹,软软糯糯的一声,把他心都叫化了。
七岁那年,她第一次看见鲸鱼,那么大的鱼浮出水面喷出水柱,她吓得抓紧他的手,小手冰凉,却不肯移开眼睛。
十五岁及笄礼,她穿一身红,簪着他亲手打磨的玉簪,笑着对他说:“爹,我长大了。”
那时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整个星空。
如今她在哪里?在那密不透风的马车里?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恨他这个没用的爹?
紫衣候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像老树虬结的根。
有那么一瞬,血液冲上头顶,他想拔剑冲下去——管他什么埋伏,管他什么算计。
可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他腕上。
白水圣母的手。
她的指尖凉得像山溪里的石头,带着告诫的力道。紫衣候侧头看她,她微微摇头,面纱上那双眼睛里是“不可”二字。
紫衣候克制地移开目光,看向队伍前方——木郎神君骑在墨黑的马上,一身红衣刺目得像刚溅上的血。
阳光照在他侧脸,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又瞥向旁边那个娃娃脸的锦衣卫。那人年轻得过分,秀气得像江南书院里的读书人,可眼神里那点似笑非笑的东西,像毒蛇信子,让人脊背发凉。
白艳烛的目光扫过整个队伍,最后落回木郎神君身上。她想起白水宫那个月夜——脱尘在庭院里吹笛,笛声婉转,像月光流淌。
木郎神君就倚在廊柱下,静静看着,眼神温柔得像能化开三冬的冰。
那时她想,罢了。
年轻人的事,由他们去吧。
她虽看不透木郎神君,也不喜他眼底那份深不见底,可他对脱尘那份情,做不了假。她何必去做恶人?
如今想来,那份温柔里有几分真?几分是戏?或许连木郎神君自己都分不清——戏演久了,假作真时真亦假。
白艳烛想起自己年轻时,霍飞腾也是这样,温柔得让她沉溺,可最后呢?
一句解释都不听,转身就走,留她一个人,心碎得像碾过的琉璃。
那时她多痛啊,痛得恨不得死了算了。想来脱尘现在,也是一样的痛。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说出来的。哪怕惹她厌烦,哪怕被她误会,也该把那点担忧说出口。
可这世上,哪有“早知如此”?
金祖扬拍了拍紫衣候的背,力道很轻,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他想起昨夜山洞里的争执——紫衣候双目赤红,像困兽般低吼:“就在这儿等!等他们过来,杀他个措手不及!”
金祖扬摇头,酒囊在手里摩挲着,皮革发出沙沙的响,像秋虫啃噬落叶,“侯爷,你急糊涂了。酒池肉林那地方,早年是世家享乐用的,花团锦簇,却不经打。锦衣卫既知道这儿,必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三个,加上你和圣母的伤未愈……”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奔月受罪?!”紫衣候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金祖扬看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若在这儿逼急了他,他一剑抹了奔月的脖子,你待如何?何况木郎神君这人很是谨慎,他不可能就这样大咧咧的把奔月一起带过来的。你到时候扑个空,不值得。”
空气凝固了。篝火“噼啪”爆开一颗火星,映着紫衣候瞬间惨白的脸。
此刻,金祖扬低声说:“走吧,侯爷。去都掌寨。那儿才是我们的地盘。”
紫衣候最后看向山下的酒池肉林。入口已经闭合,红衣人马消失不见,只剩下那座寂静的酒池肉林,在烈日下像一头沉睡的兽。
紫衣候的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不甘,有恨,有无奈,还有深不见底的父爱。
那眼神像钝刀子,在金祖扬心上慢慢割。
三人悄然后退,没入松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