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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金祖扬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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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了,斜斜地从高窗插进来,是那种褪了色的金,懒懒地铺在青砖地上。

光里看得见灰尘在跳舞,细小的,不知疲倦的,像无数微缩的命。

木郎陷在宽大的紫檀木椅里。飞鱼服的正红色在偏光里显出一种疲惫的暗,像干涸的血迹。

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影里,明暗交界处锋利得像刀裁。

厅堂太空旷。外头隐约有丝竹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飘飘忽忽的,像隔世的梦。

木郎想起脱尘是会吹笛子的,这“酒池肉林”里,有闲心有胆子吹的也就脱尘了。

木郎听着,手指摩挲着扶手。缠枝莲的纹路硌着指腹,像命运的掌纹。

剑阁石台上那层灰,总在眼前晃。太匀净了,匀净得刻意。

不是慌乱中落下的,是有人静静坐着,让光阴一寸寸覆盖上来。

木郎仿佛看见金祖扬坐在那里,对着一室冰冷的辉煌。

那些剑泛着哑光,像无数双闭着的眼。他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两个名字浮了上来——紫衣侯,白水圣母。太久不提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可老乔逃了。石子入水,涟漪一定会荡开。

方宝玉知道了,他们就会知道。知道奔月在他手里,知道酒池肉林,知道……脱尘那张越来越静的脸。

逻辑的链条在心里一节节扣上。他们要救人,会找谁?金祖扬。

武功够,有旧情,顺理成章。太顺了,顺得让人心头发毛。

可石台的灰说:他起初没答应。在那剑冢里盘桓了几日,内心必是拉锯。最后走了——不是为剑,是为活人,为紫衣侯这个朋友。

更大的疑问:为何不在此地设伏?这地方易守难攻。除非……有更要紧的去处。答案自己跳出来,带着寒意——罗亚古城。

金祖扬知道些什么,他们抢先一步,是要去落子,还是那里本就是终点?

思路似乎清了,心却更沉,像坠了铅。

罗亚古城像海市蜃楼,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体。公务的阻滞像蛛网,粘腻地、无声地缠上来,越挣越紧。

更尖锐的是昨夜记忆,总在不设防时突袭。温泉边脱尘抽回手的力道——决绝的,不留余地的。

指尖那点迅速消失的温热,像萤火,亮一下就灭了。

还有她转身时,月白中衣湿漉漉贴在单薄脊背上的轮廓,水痕勾出肩胛骨的形状,伶仃得可怜。

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清辉与碎影,走进门外那溶溶的、却冰冷彻骨的月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那背影比什么都利,能割人,不见血,却疼得钻心。

两种烦恶绞在一起——前程的迷茫,像雾里行船;情感的溃败,像堤坝蚁穴。

木郎猛地向后靠去,沉重的紫檀木椅背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过分的静里显得格外惊心。

厅堂里的奢华器物在偏斜的光里投下长影,黑黢黢的,静默的,像一群冷眼的看客。

接连两日,撒出去的网,收回来只有风。

回报的声音在午后闷热的书房里响起,千篇一律,刻板而谨慎,像在念一卷早已注定无解的经文,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疲惫的徒劳感。

“西向七十里,不见人烟。”

“北面老猎户说,近日连獐鹿都少见,山鸡都不叫了,遑论生人踪影。他说怕是山神发了怒,让我们也小心些。”

“追踪紫衣侯的第三队,最后传来的鹞羽讯号在鹰嘴崖——‘目标入黑松林,林深如墨,旋即失去踪影’。之后……再无音信。”

木郎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脸隐在窗影里,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打磨得过于光滑的玉面具,光润,却失了人气。

只有下颌绷得紧,咬肌微微隆起,腮边凹陷下去,透出一股绷到极致的、近乎狰狞的克制。

听完了,木郎喉间嗯出一声,极短,像叹息,又像呵斥。

回报的人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出去。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极轻地带上,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将最后一点属于外界的声音也隔绝了,仿佛切断了与希望的最后一丝联系。

寂静随即压下来,有重量,实实在在的。混合着灰尘、旧纸、墨锭,还有一种名叫“等待”的、煎熬的气味。

张庭声不知何时进来,脚步轻得像猫。放下一盏茶,白瓷薄如蛋壳,茶汤碧莹莹的,是庐山云雾。热气袅袅地扭,散出清冷的香。

木郎没动,看着那缕烟。烟变幻着形状,像抓不住的东西。许久,才端起茶盏。

瓷壁温润,热度透过薄茧渗进来。他凑近,看碧汤里舒展的茶芽,缓缓啜饮一口。

微涩,化开回甘,顺着喉咙滑下,暂时浇熄心口那团火的一星半点。

不能乱。木郎对自己说。烦躁最无用,更是败局的开端,所以他不能乱。

关键还是罗亚古城。找到它,许多线头才能解。

那地方在传闻里缥缈如仙,可严嵩交付时,眼里的郑重不是假的。

朝廷下了这么大本钱,不可能是儿戏。它必须存在,像悬顶的剑;他也必须找到,别无选择。

张庭声见他指节松了,眼中焦灼渐被冷静取代,才低声说:

“冯浩然、文轩那边动了,最深的那几条线都启用了。”

“宫里的暗桩也递了话,留意一切和‘罗亚’沾边的东西。”

“那步闲棋见效了——往蜀地去的各路人马,路上自己闹起来了。崆峒点苍见了红,青城折了长老。等他们摸到地界,也该是强弩之末了。”

这是离京前布的棋。让祸水自己沸,既除患,也清路。

木郎听着,眼底那点猎食者的光凝实了些。这事若成,是一份沉甸甸的功劳。

在严嵩面前,有了这个“果”,找古城那件苦差,或许多几分转圜余地。

木郎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看了张庭声一眼。

多年腥风血雨里并肩蹚过来的默契,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一个眼神,便抵得过千言万语的剖白与承诺。

张庭声清楚,木郎和脱尘之间那根弦,快断了。

温泉房那夜之后,薄冰似的平静碎了。如今横亘着的,是更冷的东西,像深冬荒原的坚冰。

他好几次在无意的一瞥间,撞见这样的画面:

木郎在冗长议事的间隙,揉着眉心走到廊下透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某个方向,失了焦距。

深夜处理完公文,脚步会绕到临水轩阁附近。不进去,不叩门,只隐在阴影里,像尊石像。

静静站着,看那扇窗——有时透出灯火,有时漆黑一片。

一站许久,不像等待,像凭吊。

仿佛希冀里面漏出一点声响。可多数时候,只有风声竹响,或荷香极轻的脚步声。

从荷香闪烁的言辞和自己观察里,他知道脱尘几乎足不出户。

在房里调香,专注得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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