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临窗坐着,对院中老桂花树出神,目光空茫,一坐半日。
偶尔被荷香拉出散心,只挑最僻静的小径,步子匆匆。远远见这边人影或闻人声,便侧身转入岔路,将可能的交集无声掐灭。
这种沉默的、彻底的回避,比争吵更让张庭声心慌。
争吵意味着还在乎。而这种平静疏远,像心灰意冷后的“搁置”——把所有滚烫情绪沉进古潭,表面平如镜,内里是刺骨的低温。
他觉得,有些东西已在静夜里滑向深渊。那深渊太深,深到伸手都显得徒劳。
轩阁里间,光线被茜红纱窗滤过,柔而朦,像旧闺阁午后的怅惘。
空气里有复杂的气味——雪后松针的冷,蜜糖般的暖,混着微焦的伤感。
脱尘跪坐在窗边锦垫上,背脊挺直却透出疲倦。
面前矮几摊着素纸,各色香粉。她握着羊脂白玉杵,对玉臼里深紫花瓣,极轻、极缓地碾磨。一圈,又一圈,像在捣碎旧梦。
这香气……和当日她连夜赶制、系在他衣带上的香囊,一模一样。
气味是时光最狡猾的陷阱。
只是那时她骗木郎说是她买的香囊,木郎也因为是买的,毕竟他们有任务在身哪来那么多时间做这些。
废旧宅院初见的戒备与打量。他那时的轻笑和调侃,还有她那时的骄傲到恼怒。
他们一起被抓,被关在马车被押送,那时他们还没有被下迷药还都清醒着。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一个剧烈的晃动,他的手臂撞上她的,温热,结实,又飞快地分开。
那一瞬间的触碰,让她的皮肤像被微弱的电流打过,麻了一下,心也跟着漏跳一拍。
车厢里昏暗,彼此都没说话,只有车轮轧过石子的声音,咕噜咕噜,像心跳。
寂寂长夜里,柴房油灯如豆。他们悠悠醒来,身上的镣铐哗啦啦做响。
他低声诉说身世,父母的多年恩爱,母亲因病去世,之后父亲的死,多年的隐忍。
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是罕见的、几乎不像他会有的脆弱。
像猛兽偶尔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腹部,只一瞬,又立刻藏好。那一刻,她心里某块地方,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还有青木堡那晚,月色好得不像话,清白如水,泼了满地。
他站在庭院里,转过身看她,眼神笨拙却无比认真,说:“脱尘,日后我定不相负。”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她看见他瞳仁里映着的、小小的、怔忡的自己的影子,那么清晰,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看见了永恒的模样,抓住了不会流逝的时光。
也是那一刻她彻底交出了真心,她想着木郎对她的信任,便也把所有的信任都交付了出去。
那时脱尘想,爱上一个中原人也未尝不可,她想父王母妃不会怪罪她的,毕竟父王母妃说过她不管喜欢谁,只要对方是真的爱她没有坏心思就好。
那夜她看着木郎温柔又认真的眼睛,她的心告诉她,她爱他,所以,那晚她答应了。
那时她怎么想的呢?她想日后一定要给木郎一朵代表他们家族的玫瑰,那花是他们家的族徽,也代表着她把木郎纳进自己人。
只是她还没有等到机会给木郎那玫瑰花,一切都变了。
这些带着旧日虚假暖意的画面,猛地撞上冰冷现实。撞得脱尘心口闷痛,喉头腥甜。
温泉边的话,字字如冰针,仍扎在最软的肉上。她不后悔说。那些话是化脓的疮,不挑破,只会烂得更深。
更深的恐惧:那些断续骇人的“预知梦”碎片里,她窥见他的结局——不是煊赫或安然,是一片浓稠血色,和一个躺在血泊里渐渐冰冷的轮廓。
这恐惧比背叛更彻骨,夜夜凌迟睡眠。
脱尘做不到眼看他走向终点,哪怕心已被凌迟得千疮百孔。这份不舍成了最痛的讽刺。
木郎眼底日益炽亮、几乎能灼伤旁观者的野心与那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究竟是演给敌人、演给朝廷、演给这无常命运看的逼真戏码?
还是他本性深处一直蛰伏着的、名为“欲望”的凶兽,终于挣断了锁链,破笼而出?
她分不清了。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从未真正分清过。
那昔日的温情与守护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计,早已在时间的腌渍下,模糊了边界,酿成了一口说不清酸甜苦辣的浑酒,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木郎曾描绘的“寻常日子”——小院、简食、安静晨昏——如今飘渺如夏夜萤火,美却虚幻,风一吹就散。
就算他功成身退,一个骨子里浸透血火硝烟的男人,灵魂深处真还能有田园月色?她不敢赌了。心力早已耗尽。
眼泪毫无预兆涌上,无声无息。只是眼眶一热,咸涩液体便安静滑落,划出湿痕,“嗒”地滴在深紫花瓣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悲伤。
脱尘碾磨未停,一圈,又一圈,仿佛那只是露水。
一个念头带着巨大悲哀和奇异平静成形,这大概是命里欠他的债。
前世因果,今生劫数。还不起全部,便用残存的力气、这副皮囊、这颗未死透的心,做最后一件事。
去试着,哪怕蚍蜉撼树,撬动那铁板似的命运。
哪怕只推开一丝缝,透进一点可能改变的光,哪怕用仅剩的一切去填深渊。
至少……要让木郎活着。活着,就还有一万可能。
“罢了。”心里声音疲惫,“用这身子,最后一点心意,成全这场热烈又短暂的相识。也好了断……这场从一开始就错了时辰、地方、人的,纠缠太深的孽缘。”
荷香端着个甜白釉的瓷碟走到门外时,碟子里是刚切好的甜瓜。
她正要抬手推门,目光无意间透过那道未关严的门缝,瞥见了那眼泪一颗紧接着一颗,像断线的珠子般,无声地滚落,划过脱尘苍白的面颊。
荷香的鼻子猛地一酸,她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背脊紧紧贴着廊下墙壁。
仰起头,对着被屋檐切割成狭长一条的、灰蓝色的天空,用力地、快速地眨着眼睛,将那汹涌上来的、滚烫的热意,拼命地逼回去,咽下去,吞进肚子里。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不能让脱尘看见。不然脱尘还要担心她了。
那夜在温泉宫外,荷香终究是不放心,跟了过去。廊下静得可怕,里面两人的对话,哪怕压低了声音,也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她练武之人格外灵敏的耳朵里。
木郎神君去画舫的缘由,她稍一转念便想得通透——不过是他那层出不穷的算计里,又一枚被摆在明处、随时可弃的棋子、肉盾罢了。
可脱尘后面那些话,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调下,所包裹着的冻彻骨髓的失望与一种……心死般的寂灭,让她听了,心都跟着一阵阵发紧、发冷。
后来她给脱尘手腕上药时,看着那圈已经淡去、却仍隐约可辨的淤红痕迹——她知道是木郎神君情急之下攥出来的。
荷香没来由得心里钻心地疼,又是无力的恨。恨这世道不公,恨这命运弄人,也恨那个让脱尘如此伤心、如此绝望的男人。
荷香定神,压住酸楚,堆起最轻快笑容,声音是刻意扬起的明媚响亮,似是提醒里面的人。
过了一会荷香才推门而入:“郡主!快尝尝这个!今早菜地里新摘的瓜,脆甜多汁,奴婢之前偷吃了一个好吃极啦!您也快尝尝!”
脱尘肩轻颤,极快用袖角抹去泪痕。缓缓转头,脸上已静如湖水,只有微红眼角和湿睫泄露一丝狼狈。
脱尘接过瓜,指尖冰凉。小小咬一口,清甜冲淡苦涩。“很甜。”声音微哑。对荷香灿烂笑脸回以极淡温柔的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她放下瓜,又拿起玉杵,继续缓慢研磨。调制熟悉的香,成了此刻唯一能感到虚假平静的事。
香气袅袅,丝丝缕缕,仿佛要织成一个散发旧梦气息的茧,将她暂时包裹,与外界隔开一层似有还无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