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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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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的日头焊在山头,光泼下来,是熔了的金,又像是无数细碎的琉璃碴子,硬生生地硌人眼。

一片白炽的寂静里,唯有那一点红,烧得惊心动魄。

木郎立在石门前,换了那玄黑官服,此刻是一身正红色的飞鱼服。

那红是宫里的锦,颜色极正,在毒日头下灼灼地烧,像一团走动的、不肯歇的火焰,也像一道刚划开的、淋漓的伤口。

这红衣衬得木郎脸更白,是上好的羊脂玉沁了凉气的那种白,俊美还在。

却把夜色给的那点温存全洗掉了,只剩下刀刃出鞘似的官家威严。

红与白,艳到了顶,便透出一股子肃杀的寒气。

木郎带来的人,早已无声无息地渗进了这山坳。

此刻,那些同样穿着赤色衣裳的锦衣卫,像一片片被精准撒开的火枫,钉在了四周山壁的紧要处。

他们藏在树影石隙里,那抹红时而隐没,时而一闪,不再是护卫,倒成了静默的宣告,蛰伏的威慑。

山风吹过,衣袂微微地动,像地底下的暗火在幽幽地喘气。

张庭声伏低了身,指尖最后掠过引线的接头,确认妥了,才直起来,朝木郎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下头。

木郎的目光,却在这时,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酒池肉林的深处。

他知道,顺着那条让花木遮得严实的小径弯进去,绕过温泉那片白茫茫的水汽,就是脱尘住着的院子。

可他什么也看不见。目光所及,只有层层叠叠、泼天盖地的浓绿,莽莽苍苍,像一匹无限铺开的、厚重的碧色丝绒,把他所有想望的视线,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

他看不见檐角,猜不到花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念头,水底的鱼一样滑过心尖。

这时辰,脱尘是在用那套西域银壶,慢条斯理地煮茶,水汽晕糊了她平静的眉眼?

还是正和荷香沿着廊下走,素白的裙摆扫过夜露打湿、又被晨阳晒暖的石板,留下一串他永远听不见的、轻悄的私语?

这念头没根没由,却像一根极细极韧的蚕丝,冷不防缠上来,在心尖上轻轻勒了一道。

木郎旋即收了眼光,眼神冷下来,刮过眼前沉默坚硬的石门,扫过身后静待的部属。

“点火。”两个字从木郎唇间吐出来,平平的,没有波纹,却带着定夺生死、撬动乾坤的分量。

引线燃了,嘶嘶的尖啸猛地撕裂山间的静,像一条急着回窝的赤练蛇,贴着山壁,窜出一道焦灼的、笔直的白烟。

然后,是刹那的、绝对的死寂,连风都仿佛吓住了,鸟鸣虫唱,一下子全哑了。

轰隆!!!

响声不是在小地方炸开的那种撕耳朵的锐叫,是在这空荡荡的山谷里,化成一声闷雷似的咆哮。

声浪撞上四面岩壁,激起一波又一波沉沉的回响,隆隆的,不停不歇,像睡着的巨兽在梦里痛的呻吟。

脚下的地猛地一颤,碎石簌簌地往下滚。无数歇着的鸟雀惊惶炸起,黑压压一片掠过湛蓝得近乎残忍的天,像被暴力撕碎了的云絮。

浓烟和尘土绞着冲天而起,胀成一个巨大、污浊、慢慢往上爬的蘑菇,狰狞地杵在透亮的天光底下,像个洗不净的疤。

等山风勉强把那混浊撕开一道口子,那扇刻满了古奥繁复花纹、仿佛镇着无尽时光和秘密的厚重石门,已经没了踪影。

原地只剩下一个犬牙交错、边沿泛着新鲜断口的黑窟窿,像山体被硬生生撬开的一张、沉默而痛苦的嘴,朝外吐着阴冷刺骨的地气,混着硝石和石头粉的辛辣味儿。

没有预想里机关暴起的咔嗒厉响,没有伏兵杀出的呐喊。

只有一种更深、更沉的静,从那黑窟窿深处漫出来,一口吞掉了刚才的暴烈。

原本如临大敌的锦衣卫们都握紧了手里的刀,一时有一些无措。

一股子混杂了万年土腥气、碎石头粉、还有某种陈年墓穴般闭塞气味的阴寒,从洞口涌出,和山谷里草木的甜暖、日头的燥烈野蛮地搅在一起,酿成一种怪异的、让人皮肤发紧的气息。

木郎先动了,红衣裳的下摆拂过地上还带点温热的碎石,毫不犹豫地踩进那片幽暗。

张庭声紧跟着,寸步不离,像他最贴身的那道沉默的影子。

锦衣卫们擎着跃动的火把,鱼贯而入。杂沓又齐整的脚步声在新辟的甬道里激起回响。

火光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歪歪扭扭地投在新鲜、棱角狰狞的断壁上,光影乱晃,像一群奉命来挖开幽冥的鬼卒。

往下的石阶,又长又直,显是年月久了,人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这整条走道都十分干净,只是是这些阶上落下了一层灰尘,也不厚,清薄的像披了一层纱衣。

走道两边的石壁上还被人撬开了一些小洞,里面都放着灯,只是里面的烛火没有被点燃。

木郎甚至还闻到这石洞里还被人点过一些香料,这些香料能驱散一些地下特有的气味。

看来这剑阁是被人十分用心的整理过,看痕迹还有眼前越来越大的石洞,可以说金祖扬一定是定时过来收拾的。

石阶尽头,猛地开阔了。饶是木郎和张庭声见过风浪,呼吸也顿了一下。

这是个巨大的、仿佛把整座山肚子掏空了的天然洞子,高阔得让人一下子觉得自己渺得像粒尘埃。

沿着弧形洞壁螺旋往上、密密麻麻凿出来的石龛,排得那样齐整密实,像蜂巢,又像无数无声的墓穴。

每一个龛里头,都安安稳稳躺着一把剑。

火光照着,满室的剑光便跟着幽幽地明灭,仿佛睡着的魂灵在薄瞑里呼吸。

木郎跟张庭声都听到身后那些锦衣卫们的抽气声,还有时不时发出的所谓的“悄悄话”绕是这些见惯不怪的锦衣卫们今天也都开了天眼了。

俩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浅浅的笑意,这些小子到底还是没有修炼到家。

做锦衣卫的第一课就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荣辱不惊波澜不惊。即使泰山崩于顶,也要面不改色。

之前大家一直紧绷的神情慢慢都放松了下来。

张庭声挑了挑眉,看着木郎,要不是他熟悉木郎,肯定不会发现这小子现在心里也很是惊讶。

张庭声看了一眼后面,看着那些人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些宝剑,时不时发出惊呼,啧啧啧,这些小子还有得学呢!

他——张庭声跟他们可不一样!他可是李教头在训练营训练那些小孩特意表扬的案例!

他可不像那些小子一眼一惊一乍的,没见过世面一样。

有的剑鞘古拙苍老,缠着让岁月浸成深褐色的丝绳,绳结几乎和鞘身长在了一处。

有的剑身直接露着,寒芒深深地敛在里面,可在光影一动一静的当口,叫人恍惚觉得有暗红色的、干了的血痕在上头幽幽地流。

有的装饰得极尽华丽,鞘上嵌的宝石虽然蒙了灰,却遮不住往日那眩目的贵气与锋芒。

有的又简朴到了极致,除了一线锐利的刃,什么也没有,只一股森森凛凛的锐气透出来,直刺到人心里去。

越往里面走空气里漫清新的气味——铁器经年累月的保养的石蜡那点淡香,擦拭皮革的松香,还有那经久不散的香料香。

当然还有最重最压人的,时光自己积郁下来的、尘土般冷冽的永恒气息。

张庭声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好像怕惊醒了这满室睡着的锋芒。

张庭声举着火把凑近一个石龛,仔细认那剑鞘上几乎让人摸平了的铭文,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窥见了历史暗角的震动:

“‘镇岳’……这、这竟是前朝大将军韩信的佩剑!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随他殉了葬,永沉九泉了,怎么会在这儿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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