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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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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光急急移到旁边一龛,那里躺着一把剑身弯弯曲曲像蓄势的灵蛇、通体泛着暗青色诡异幽光的长剑。

张庭声失声道:“‘灵蛇’!百越巫蛊道当神明供着的圣物,传说能通幽冥、驭毒虫,丢了快一百年,多少人掘地三尺也找不着……”

张庭声一路看过去,越看心越惊,肉越跳。

这儿摆着的,哪里是百十把稀世的好剑?简直是半部活生生的、却让正统史书和江湖传言有意无意拿尘土盖住了的——武林神兵兴衰史,和权力更迭的血腥实录。

每一把剑的背后,都可能连着一桩震动天下的公案,一段湮灭无闻的秘辛,或是一个早就化成了枯骨的传奇名字。

张庭声嘴里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呼,每看到一把剑就介绍一番。不时他的身后就多了许多有意无意往他这里靠的锦衣卫。

大家都支起了耳朵听,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呼,然后崇拜的看向张庭声。

要不是督讨大人在,所有人都要往张庭声那边走了。而张庭声呢?

他早就忘记了他之前说的了什么锦衣卫第一课就是荣辱不惊,他早就忘了,这些人里面也就他叫的最欢了。

张庭声嘴就没停过,已经讲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兴奋起来时不时手舞足蹈一番,看起来就像跳大神,尤其是现在这个环境就更像了。

木郎没像张庭声那样,迷在认那些具体名剑上。

他不是不认识那些宝剑,只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看了一眼张庭那兴奋的样子,看着他得意洋洋的向其他人介绍那些宝剑。

木郎叹了一口气,觉得没脸看,要是李教头知道他教导的这些锦衣卫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气的吹胡子瞪眼。

尤其是张庭声,李教头一定要把人抓着做典型。

木郎站在剑阁正当间,红官服在幽暗的洞窟和跳跃的火光一块儿晕染下,显出一种复杂难言的光景——时而像一道凝在永恒黑暗底子上、新鲜又扎眼的血痕。

时而又像一团在绝对幽冥里孤零零烧着、却到底暖不透身边三尺地的暗火。

木郎听着身后热闹的声音,不知为何觉得自己身体有一些冷,不知是否因在这地下石洞。

他其实也不是捂不热的,木郎如此想,只要脱尘抱抱他就好了。

木郎不愿意再去想,缓步走着,眼睛微微一眯,走都那石壁处,轻点几下,一扇小小的石门打开。

这剑客右侧的石壁上缓缓被打开,说是石门也不对,那洞口堪堪能过一个幼童身躯。

那更像是窗户,那石门一打开外面的阳光也洒了进来。这剑阁里面那沉闷的气味也散了出去。

张庭声看都那小石门被木郎打开,鼓起掌来,“木郎你别说这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就是不一样,虽然这剑阁好像点了香,不过这地底下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木郎扫都没扫他一眼。

木郎慢慢环视这让人魂灵发颤的“剑的坟场”,头先的戒备和估量过去后,一股子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

绷紧的弓弦略略松了松:至少,这趟没白来。

这些剑,随便哪一把流到江湖上,都够掀起新的腥风血雨,它们那份象征的意思和实在的价值,足够向严大人、向紫禁城深宫里头那位,交出一份沉甸甸的、挑不出错的答卷。

金祖扬能弄起“酒池肉林”这么个销金窟,他的底子和野心,果然深得探不到底。

可是,一丝更深的、冰线般滑腻的疑心,跟着就缠了上来。

木郎缓步走向剑阁最中心的地方——那儿有一方石台,明显是让人特意打磨得光溜溜的,像面镜子,和周围粗粗拉拉的岩壁、石龛格格不入。

石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层极薄、极匀的新鲜灰尘,像是有人不久前才轻轻拂了袖子走开,这薄灰和之前石阶那一层落灰有所不同。

这儿,曾是有人常待的地界。有人长久地在这儿盘桓。

“金祖扬不在。”木郎开了口,声音在空旷高阔的剑阁里激起一点儿轻微的回响,身后的张庭声已经停了声,其他跟在张庭声身边的锦衣卫也连忙散开。“剑,倒都在。”

木郎转向张庭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是他极少露出来的、凝神思索的神气:“老乔的供词,咬得死紧,没提罗亚古城半个字。金祖扬要是只为躲祸,这剑阁深处,想必机关重重,易守难攻,是顶好的藏身地。是什么事……”

木郎顿了一顿,口气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结了冰,“或者说,是什么人、什么东西,能让他甘愿丢了经营守护这么多年的根基,这么仓仓促促、急急切切地走?甚至——连这些本该看得比命还重的传世名剑,都顾不上妥当处置,或是随身带上一两把?”

这话像一瓢冰水,把张庭声从头先见着神兵的震撼里彻底浇醒了。

张庭声环顾这壮观又恢复死寂的剑阁,沉吟道:“除非……有比守着这座剑阁更要紧的事,逼得他必须立刻走,一刻也等不得。

“或者……”张庭声眼光锐利地扫过那方空荡荡却异常干净的石台,声音压得更低,“他带走的,是比这儿所有剑加起来,更紧要的‘东西’。”那“东西”两个字,意思模糊,却重得像千钧的石头,悬在清冷冷的空气里。

木郎点了点头,脸上所有属于“木郎神君”这个人的细微波动,一霎时全收得干干净净,眼里只剩下一潭深水似的沉肃冷光。

“查。”命令简单,斩钉截铁。

“把这儿所有的剑,一件一件清点,详详细细记下它们的形制、尺寸、铭文、特征,还有江湖上相关的传闻,画上图,存好册,小心装箱,运回衙门。

同时,以这儿为中心,把所有人手撒出去,细细地查金祖扬可能的一切踪迹。

山民、猎户、过往的商旅,就连飞禽走兽的异常动静,一个线索也别漏了。

我要知道,引动他、让他不得不丢下剑走掉的,到底是什么。”

“是!”张庭声凛然领了命,立刻转身,低声又清楚地把事情分派下去。

锦衣卫们动了起来,个个异常地肃穆,早没了刚才的轻松欢快。

他们戴上薄薄的鹿皮手套,极小心地把那些宝剑从石龛里请出来,再放进铺着厚厚暗色丝绒的檀木箱子里。

火光映着他们专注得近乎虔诚的侧脸,光影摇摇曳曳。

木郎一个人站在空石台旁边。手指轻轻敲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飞鱼服在幽暗光影的包裹里,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的寒气和死寂。

木郎在想公务上这么大的收获,并没带来预想里攻城略地般的畅快,反而因为金祖扬的缺席和他那谜一样的动机。

像一片更浓、更湿冷的雾,蒙在前头路上,叫人看不清下一步是峭壁还是深渊。

而比这公务上的疑云更清晰、更顽固地盘踞在意识底层的,是昨夜温泉边那赶不走的画面——月白的身影,抽回手时指尖留下那点、迅速消散了的微弱温热。

还有脱尘最后那句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涟漪、却让他心底某处没来由塌下去一角的语调。

那感觉,像是一根看不见的、浸了水的丝线,早缠在了心脏上,平时不觉得,稍一动念,便是细细密密的、无处着力的钝痛,扯着五脏六腑一齐往下沉。

剑阁虽丰,疑云更浓。

情丝如暗里滋生的藤蔓,不见光日,却缠得愈深,悄没声息地勒进皮肉骨头里去。

木郎闭了闭眼,把心里所有翻腾的、属于“人”的念头,硬生生按进深不见底的寒潭底下。

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冻住了的湖面,平平滑滑,又冷又硬,什么也映不出来。

他又变回了那心狠手辣都锦衣卫——督讨。

棋既然下到了这儿,落子无悔,更没有回头的路。

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万丈悬崖,他也只能一步一步,踩过去。

木郎转过身,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决然地朝着洞口那片白晃晃的、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的炽烈天光,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身后,是无数正被装进木箱、快要封进重重宫阙或深深库房里的传奇,它们的故事和锋芒,或许从此彻底沉进永久的黑暗。

身前,是猜不透的、布满明枪暗箭的凶险前程,是庙堂上虎视眈眈的政敌,是江湖里蠢蠢欲动的暗流。

还有……那道横在心里、清冷如亘古月色、不知该怎么跨过去却又绕不开、躲不掉、忘不了的朦胧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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