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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什么是情什么是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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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郎眼中那骤缩的瞳孔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光亮,像是暗夜里突然拨亮了一盏灯。

他看着她,看着脱尘侧过头去哼唱那支他听不懂的西域古调,看着她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样子——那姿态里分明有着赌气的意味。

虽然被那层冰冷的平静包裹着,却像薄冰下的游鱼,隐隐约约透出活气来。

“你这样想我的么?”木郎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放得更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委屈。

可若是细听,便能听出那委屈底下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轻快的颤音。

像是一个孩子发现自己珍视的玩具并未真正丢失,只是被藏起来了。

脱尘的哼唱停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眼前袅袅上升的白色水汽。

那些水汽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变幻出种种虚幻的形状。

“我怎么想,重要么?”脱尘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像是被酒和热气熏坏了嗓子,“督讨大人的事,何时轮到我怎么想来作数?”

这话里的刺,比刚才那句直接的质问更尖,也更冷。

可木郎此刻的心,却被一种奇异的暖意包裹着,那尖刺扎上去,竟不觉得疼,反倒有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她还在意。

她若真不在意,便该像前几日那样,平静地点头,平静地转身,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吝于给予。

木郎挪近了些。汉白玉的台沿很宽,他们之间原本隔着的那一臂距离,缩短成了半臂。

温泉水汽更浓了,氤氲着,将两人的轮廓都模糊了边缘,仿佛要融化在这片暖湿的混沌里。

“那日在秦淮河,”木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我是去见陈砚舟。他那人你也知道,惯爱那些风月场所,觉得在那里谈事才够隐秘,才够……‘诚意’。”

木郎顿了顿,观察着她的侧脸。脱尘依旧没有转头,但睫毛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蝶翅掠过水面。

“带着女子离开,是做给可能暗中窥伺的人看的。我需要一个‘放松警惕’的木郎神君,一个沉湎酒色、不足为虑的靶子。”

他说的这些,半是真,半是那周密算计里必要的一环。

真真假假,连他自己有时也分不清哪部分是为了局,哪部分是他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对危险惯有的兴奋。

但他此刻选择说出“靶子”这一部分。

“我若是真有心做些什么,”木郎声音又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何须去画舫?何须让奔月瞧见?”

这话就更微妙了,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暗示什么——以他的身份地位,若真想寻欢,自有更隐秘周全的去处,何至于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还偏偏让最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脱尘终于缓缓转过头来。酒意让她的脸颊透着薄红,可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却比刚才更加锐利、更加清醒。

她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看,像是要透过木郎那张俊美而此刻带着委屈神色的脸,看到底下每一丝血肉的纹理,每一分真实的心思。

“木郎,”脱尘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而锋利的刀,准确地划开温情的表象,“你总是有道理的。为了大局,为了计划,为了引出敌人……你总有那么多‘不得已’,那么多‘必须如此’。每一个决定,每一步棋,都有最完满、最无可指摘的理由。”

脱尘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倦意,“那么,囚禁奔月,利用她做饵,是不是也是为了大局?瞒着我,看着我为你担心,为你与故人周旋,甚至……为此伤心,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之内,或者,只是无足轻重、可以忽略的‘小节’?”

她不再提画舫,却句句指向比画舫更深、更痛的所在。那是一个旋涡的中心,是所有猜忌、不安与心冷的源头。

木郎脸上的那点轻快和隐隐的喜悦,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关于“顾全大局”、“情非得已”、“日后补偿”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在脱尘这样洞悉一切、却又充满疲惫的注视下,那些话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卑劣。

木郎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握脱尘的手,而是握住了她垂在身侧、浸泡在温水中的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皮肤被温泉泡得微微发红,触手滑腻而温热。他握得很紧,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像这殿中的水汽一样消散。

“脱尘,”木郎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些伪装出来的轻快委屈彻底褪去,只剩下最本真的急迫与一种近乎痛楚的坦诚,“有些事,我做了,便无法回头。有些路,我选了,便只能走下去。奔月……她是方宝玉的软肋,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棋子。这一步,我必须走。”

木郎紧紧盯着脱尘的眼睛,不让她避开,“可我从未想过要伤你至此。我……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怕你知道,怕你像现在这样看我,怕你……离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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