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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什么是情什么是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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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袒露自己的“怕”。

不是怕强敌,不是怕失败,而是怕失去眼前这个人。

脱尘没有挣开他的手。她任由他握着,手腕处传来木郎掌心灼热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度。

脱尘看着木郎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那里面有野心未酬的焦躁,有算计落空的不甘,有身处险境的警惕,但此刻最清晰的,却是那份为她而生的慌乱与痛楚。

那么真实,真实得几乎让她又要心软。

可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中抽了出来。

温滑的泉水做了润滑,脱尘的动作并不费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木郎,你的‘怕’,我收到了。”脱尘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被他握出的淡淡红痕,那痕迹在温泉水光下很快便会消退,就像很多事,“可我的‘怕’呢?”她抬起眼,目光空空地投向那虚假的星河穹顶,“我怕我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局。我怕我付出去的心,成了你棋盘上可以随意摆放、甚至牺牲的筹码。我怕我如今为你流的每一滴泪,来日都会变成笑话。”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更怕……习惯了你的‘不得已’,到最后,连我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是情,什么是孽了。”

脱尘说完,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虚假的星空。她转过身,将双足从温泉中提起,带起一片哗啦水声。

水珠沿着她纤细的小腿滚落,没入池中。她就这样湿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玉石地面上,走向那件搭在屏风上的月白披风。

木郎僵坐在原地,看着她背对着他,伸手取下披风,随意地裹在身上。

那披风很长,几乎曳地,将脱尘湿透的月白中衣和窈窕的身形都掩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头湿漉漉垂下的长发。她系带子的手指很稳,没有颤抖。

“夜深了,督讨大人也早些歇息吧。”她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没有波澜的调子,“明日不是还要找那石门么?正事要紧。”

木郎听到这话眼睫轻颤了一下,他让人准备火药的动静很大,脱尘作为带兵打仗的郡主自然发现了,稍加打探一二便知,他不觉得奇怪。

只是这话从脱尘嘴里说出来……木郎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这次是真的惹脱尘生气了。

不然脱尘不会那么平静的跟他是这件事,脱尘也一定为了金祖扬他们要跟他吵,可……没有。

说完,脱尘便踩着那双湿漉漉的赤足,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向殿门的方向。

月光从脱尘推开的门缝里泻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清冷的光带。

脱尘的身影融入那片光里,然后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温泉池水仍在无知无觉地咕嘟着气泡,蒸腾着暖昧的热气。

夜光杯躺在玉石地上,残酒早已倾尽。那件他带来的披风,终究还是她自己穿走了。

木郎独自坐在池边,许久未动。方才手腕上那温热滑腻的触感似乎还在,可她抽离时那毫不犹豫的决绝,她话语里那冰冷静止的绝望,却像这殿中无处不在的水汽,丝丝缕缕,渗进他的肌肤,钻进他的骨髓,带来一种缓慢而深刻的寒意。

木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嘲弄与苍凉。

他笑自己方才那片刻的窃喜,笑自己竟以为一点男女间惯常的醋意便是转机。

脱尘……她从来不是那些可以用柔情或手段轻易笼络的女子。她看得太透,也痛得太深。

可也正是这样的她,让他放不了手。

木郎缓缓站起身,玄黑的飞鱼服下摆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他走到那扇被推开的殿门前,望着外面溶溶的月色,和月色下那片沉寂幽美的“酒池肉林”。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他此刻空旷的心上。

明日要炸石门。前路莫测,强敌环伺。

而身后,是他亲手推开、又拼命想拉回的,那个渐行渐远的月白身影。

有些槛,果然绕不过。有些结,越解越乱。

木郎抬手,缓缓关上了殿门,将那一池氤氲的热气与破碎的对话,都关在了身后。

转身离去时,背影挺直依旧,只那整个人却仿佛被这温泉水汽浸透了一身看不见的、沉重的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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