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最后一道天然石隙的刹那,天光水色扑面而来。没有朱门高墙需要撞击,这处被唤作“酒池肉林”的所在,原是藏在群山皱褶里的一处桃源深谷。
午后的阳光斜斜筛过山顶的树冠,在谷中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木郎立在队伍最前头,一身玄黑飞鱼服吸尽了周遭的明艳色彩。
他眯起眼——没有抵抗,没有喧嚣,只有一片被精心雕琢过、此刻却杳无人迹的天地,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鼓动的声响。
木郎他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微微凝住了。
原来“酒池肉林”并非字面的糜烂,而是一种极致的感官譬喻。
谷地中央那片开阔水潭,便是“酒池”。
潭水清澈见底,却因水底特殊矿物与暗红色藻类,在日光下泛出蜜琥珀般的金红色泽。
无风时,它静得像块未经雕琢的暖玉;有风时,涟漪漾起,那金红的光泽流动变幻,当真像一池陈年佳酿在无声荡漾。
水面上浮着些从未见过的水生花,花瓣肥厚,呈半透明的酒红色,慵懒地漂着。水汽氤氲,带着一丝极淡的、似酒非酒的甜润气息。
环绕的“肉林”也非骇人之物。
树木枝干虬曲,树皮光滑,在光下呈现赭石、熟褐、檀棕等暖色调,细腻的纹理有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树叶更是奇了,有的薄如蝉翼,透着红玛瑙里融了金粉的色泽;有的厚实如浸饱蜜汁的琥珀片;还有的层层叠叠,整体是大理石般细腻柔和的肉粉色。
林间点缀着奇花,碗口大的花瓣肥腴如凝脂,茧状的包裹得紧紧,颜色是诱人的焦糖蜜色。
风过林梢,各种香气纠缠漫开——熟透果子的甜,野蜂蜜的稠,还有一种阳光晒过皮毛般的暖融融的丰腴气息。
几处亭台楼阁散落其间。凉亭以整段黄杨木凿成,纹理如流云;小径用各色卵石镶嵌出繁复的西域纹样。
藤蔓自然缠绕成拱门,上面开着丝绒质感的深紫色大花。
一切都美得精心又随意。
只是此刻,锦缎坐垫上蒙了薄尘,石桌玉盘里的点心已然干缩,碧玉酒壶斜躺着,壶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席位。
脱尘被允下了马车。她那一身月白立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暖金、赭红、蜜琥珀里,单薄得像宣纸上偶然滴落的一滴清水。
脱尘缓缓走着,脚下卵石小径的花纹精致得让人不忍踩踏。
走过一株枝干如赭石雕就的树时,脱尘停下,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那片肉粉色、带大理石纹的叶子。
触感微凉细腻。她收回手,目光投向那潭“酒池”。
水面倒映着斑斓树影与高远蓝天,静得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梦。
脱尘眼中没有惊诧,只有一种深切的、穿透所有华美表相的疲倦。
缇骑番子们散开搜查,脚步声在这片静谧里显得笨重突兀。“禀大人,东面亭台无人!”“西侧屋舍已空,器物整齐!”“庖厨灶冷,但存粮尚有余温!”
木郎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他侧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脱尘身上。
她正站在一簇蜜金色的奇花旁,仰着脸,不知是在看花,还是在看透过花瓣洒下来的碎金子似的阳光。
那光斑在脱尘脸上明明灭灭流动,她整个人显得恍惚起来。
张庭声走近,低声道:“撤得干干净净,利落得很。像是早得了风声,从容退走的。”
木郎下颌线绷紧,“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蛛丝马迹!”可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那个月白身影。
脱尘似乎察觉了,微微偏头,视线与他在空中轻轻一碰。
没有怨恨,没有质问,脱尘只是极轻、极淡地对他点了点头——如同走在陌生园子里偶遇不甚相熟的人。
然后便转回头,继续望着那簇花。她这份过分自然的平静,像一片最轻的羽毛,落在木郎焦灼的心湖上,没有激起涟漪,反而让深处的不安缓缓翻涌。
时间倒回数日前,山外破庙里。
火光在潮湿空气中跳跃。老乔的叙述已近尾声,声音干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更深沉的忧虑。
他讲到脱尘如何夤夜出现,她如何苍白消瘦,月色下她的眼睛如何亮得惊人,又仿佛盛满随时会溢出的冰冷哀伤。
庙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呼延大藏抱着臂膀,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句:“她终是会这么做的。”
话里没有意外,只有复杂的了然与痛惜。珠儿别过脸去擦眼角。
方宝玉垂着眼盯着火苗,许久低声道:“她不该……继续留在那个人身边。就像你说的,你拜托的事脱尘一定会做到,脱尘一定会找到奔月的……只是脱尘以后该怎么办?”每个字都像从紧咬的牙关挤出。
沉默厚重如庙外夜色。老乔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我得回去一趟。得把这事告诉主人,也得去看看剑阁。”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裹着蜿蜒山道。老乔策马疾行,心中归意如箭。
他并未察觉,身后密林里,几个灰扑扑的身影如附骨之疽,以专业与冷静遥遥缀着。
至瀑布轰鸣的水潭边。老乔勒马望了一眼水帘,毫不犹豫冲了进去。
人马没入飞溅水花与震耳轰鸣中。追踪者无声滑至潭边。
为首一人蹲身细察岩石上几乎不可辨的新鲜痕迹,许久打出手势:方位已大致锁定,留人监视,等候大军。
“酒池肉林”那间最轩敞的厅堂里,灯火将珍玩器物照得熠熠生辉。
金祖扬听完了讲述,手中那对盘磨得温润的铁胆完全停住了转动。
他长长沉沉一叹:“木郎此人……心思如寒潭古井。他既肯放你,必有后招。”他抬起眼,“脱尘那孩子……怕也成了他棋盘上一枚活子,自己却浑然不知。”
老乔急道:“主人,那我们现在……”
金祖扬抬手止住他。他站起身走向大厅深处那道沉重的石门。“此地不可再留了。木郎要的是剑阁。你带大家立刻疏散,隐姓埋名,莫再回头。”
“那您呢?”
“我得去剑阁。”金祖扬语气平静,“金家世代守着的是剑阁里的东西。那是我的归处。”他看着老乔,“莫怨脱尘。那孩子……也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老乔点点头,叹息了一声,想着脱尘竟然被木郎神君如此利用,心里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