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的几日,过得仿佛波澜不兴。
只是脱尘不再穿西域华服,今日换作一袭月白色的、款式简单的中原长裙,颜色清冷如秋霜覆地,行动间飘飘若仙,却也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寒凉。
她在园中散步的次数似乎多了些,时间也长了,可那些暗处的眼睛,并未瞧出她有什么异常举动。
直到那个午后。
日头偏西,将亭台楼阁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脱尘月白色的身影,便在这片影子的边缘悄然移动。
她对那些明岗暗哨的位置、换防的间隙,早已在心中描摹了无数遍。
终于,在一个两队巡逻缇骑交错的短暂刹那,脱尘身形如一抹淡烟,倏地没入了西苑那处荒院的阴影里。
越往里走,那股“刻意营造的荒废”之感便越重。
脚下的土径有新鲜的踩踏痕,墙角的落叶被扫开过,空气中除了霉味,还隐着一丝沉闷的、属于人的浊气。
脱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却又被一股近乎绝望的力气提着,往前走去。
停在一间窗棂朽坏、门扉虚掩的厢房外。脱尘静立片刻,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干涩悠长的呻吟,在过分寂静的午后显得惊心。
屋内昏暗,只有破窗漏进的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狂舞的尘糜。
浓重的灰尘味、木头腐烂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长期囚禁的气息,扑面而来。
脱尘目光扫过积满厚灰的厅堂,落在最里侧靠墙的木板床角落。一个身影蜷缩在那里,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着手脚,衣衫空荡,头发散乱遮面。
是奔月。
脱尘快步上前蹲下,指尖触及奔月裸露的手腕,冰凉。
奔月瘦得脱了形,脸颊深陷,唇色淡白,像一枚被风干的果子。
奔月费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脱尘脸上。
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那光芒亮得灼人。
可仅仅一瞬,便被更猛烈的愤怒、伤心与质疑所取代。
“怎么……是你?!”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每个字都带着颤,“你还跟在木郎神君身边?!你看到他是如何对我的!如何对宝玉的!你竟然还……”
话语如淬毒的短刃,劈头盖脸掷来。
脱尘默然立在床前,月白裙裾在昏暗中像自身发着冷光。
那些话,字字锥心。
脱尘知道奔月说得都对。
脱尘只是艰难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奔月,我知你怨我。你的话,都没有错。”
说着脱尘眼中浮起薄薄水光,却强忍着,“只是……情之一字,何时由得人清醒?便如你与方宝玉,若易地而处,他若身陷囹圄,行差踏错,你可能转身便走,再无痛楚?”
声音哽住,脱尘终是没能忍住。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安静地滑落,没有声音,一滴滴没入衣襟。
那静默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奔月看着脱尘哀戚欲绝的模样,眼中激烈的愤怒渐渐渗入复杂情绪,愤怒之下,翻涌起难以言说的怜悯与悲哀。
脱尘仓促拭泪,哑声道:“我也是前几日才偶然知晓你在此处。今日方寻机进来。”她仔细看奔月面容,“见你未曾受皮肉之苦,心里稍安。”又压低声音,“方宝玉与老乔……他们曾冒险来寻你,只是未寻到。他们暂且安好,你勿要过于忧心。”
奔月听着,听到方宝玉名字时眼神骤亮又迅速被担忧覆盖,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甸甸的叹息。
静默片刻,奔月脸色更冷,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脱尘,你莫再自欺。”奔月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冷酷,“你可知,先前我与宝玉行刺他时,他曾与陈砚舟在秦淮画舫寻欢作乐?左右女子殷勤服侍,软语温存……他泰然受之,与陈砚舟谈笑风生。”
奔月看了一眼脱尘,继续冷冰冰得开口,“我跟宝玉看着木郎神君跟陈研舟各带了一女子离开,若非我们动手,瞧他那般做派,只怕已经将人带回下榻的客栈了。”她将所见细细描述,语气鄙夷不屑,“他口口声声心中唯有你,转身却在那种地方……这便是你坚信的‘真情’?”
脱尘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脸色霎时白得透明。
画舫……她岂会不知意味着什么。
难道木郎他……心底有个微弱声音在挣扎:不,不是那样。
木郎凝视她的眼神,那些笨拙却真实的关切……可奔月言之凿凿,亲眼目睹。
心乱如麻。脱尘不愿再想,目光仓皇移向奔月被绳索勒出深紫血印的手腕。
那刺目的红像控诉,也像救命稻草。
脱尘定定神,上前解那死结。
“别白费力气了。”奔月摇头,声音疲惫空洞,“他们每日给我灌散功的药,现下内力全无,手脚绵软。便解开绳子,也走不出几步。”
奔月看着脱尘,“你救我,若被发觉,自身难保。这县衙多少双眼睛是他的?你快走吧。我在这里……暂时死不了。”
脱尘手指顿住。看看那死结,看看奔月虚弱模样,深知所言非虚。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与绝望涌来,将脱尘紧紧包裹。
脱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荒芜的哀凉。
脱尘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奔月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歉疚,无奈,决绝,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