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会带你离开的,奔月。”脱尘看着眼前憔悴的女子,声音坚定。
奔月不再说话,良久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脱尘还是原来那个脱尘,奔月能感觉到脱尘跟自己说这句话的坚定,还有那话里未说的温柔。
这样好的脱尘为什么会遇到木郎神君这样的人?那家伙哪里配得上脱尘,更配不上脱尘的爱!
想到那夜木郎神君怀里拥着那女人有说有笑走着,奔月心底一片悲哀难过。
是为了刚才她还恶语相向的脱尘,为什么木郎神君能做出这样糟蹋脱尘心意的事?
脱尘身影没入西苑不久,消息便递到了木郎手中。
那时木郎与张庭声正在书房,对着地图做最后推敲。
闻报,书房内时间骤然凝固。
木郎手中朱笔指尖倏地收紧,指节泛白。
张庭声猛然抬头,两人目光在半空相遇,彼此眼中都映出惊悸、忧惧与“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沉重。
挥退来人,死寂弥漫。
良久,木郎干涩开口:“庭声,你说……她会如何做?会放了奔月,还是……带着她一起走?”
不待回答,木郎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不,不能让她走!绝不能!”脚步急促迈向门口,却在门槛前硬生生刹住。
恐惧攫住了木郎——害怕面对脱尘可能出现的、冰冷决绝的眼神,害怕听到“离开”二字。
光是想象,便让他浑身发冷,指尖颤抖。
张庭声心中亦惊涛骇浪,上前按住木郎手臂,“木郎!冷静!此时冲出去,万一激化事态?眼下最要紧的,是亲眼去看一看。”
木郎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惊涛被强行压下,凝聚起冰冷理智。“……你说得对。走,去看看。”
两人悄然离开书房,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避过所有耳目,靠近西苑废院,隐身在二十丈外一丛茂密木芙蓉之后。
从此处,能清晰观察院门动静。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暮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
木郎的心如同文火炙烤,焦灼、寒意、恐惧与渺茫希望交替撕扯神经。
他紧盯着那扇门,面容冷峻如石雕,眼神却越来越幽深阴沉,周身散发濒临爆发的危险气息。
就在等待几乎达到极限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脱尘独自走了出来,站在荒草丛生的院落中央。
暮色将她月白衣裙染上凄清灰蓝。
脱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仰头,望向西天最后一抹残霞余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心向上,似乎想接住那虚幻的光线。
静立片刻,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原上的月光石雕,脱尘才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沿着小径慢慢离去,身影最终融入暮色深处。
自始至终,只有脱尘一人。
木郎目光死死追随。暮色昏暗,但他锐利的眼睛捕捉到:脱尘眼睛周围明显红肿,显然哭得厉害。
可神色却异常平静,近乎空洞,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激烈痛苦,都已沉入寒潭,激不起半分涟漪。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木郎看着脱尘走回小院,屏退荷香,独自走到院中那架孤零零的秋千旁。
她轻轻抚摸冰凉的绳索,然后侧身坐上去。
没有荡高,只是用脚尖极其轻微地点着地面,让秋千缓慢晃动。
目光没有焦点,不知落在虚空何处。
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安静得像一抹失去温度的月光。
木郎说不清心中滋味。有一丝微弱庆幸——她没有带走奔月,没有当场决裂。
可看着脱尘这副模样,那庆幸瞬间被更深沉的钝痛与不安取代。
她此刻的静默与空洞,比任何激烈争吵都更让木郎恐惧无力。
她到底在想什么?是在筹划离开?还是在心底鄙夷他的为人?抑或……在为那破碎的情意做最后哀悼?
张庭声轻轻拉木郎衣袖,示意该离开了。
木郎最后深深望了那秋千上的身影一眼,眼神复杂难言,终是颓然随张庭声悄然离去。
转身刹那,晚风拂过,木郎似乎看见脱尘又微微抬头,望向更高远、星辰初现的墨蓝天幕,目光悠远迷离,仿佛穿透了高墙群山,看向了命运深处那片无人能窥的黑暗迷雾。
明日,便是启程前往“酒池肉林”之日。
木郎走在回书房黑暗漫长的路上,试图用这充满杀伐之气的日程强行平复心绪。
听说那里有诡奇景致……或许换一个环境,脱尘心情能稍好转?
木郎近乎自欺地想着,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前路杀机四伏,而横亘在他与脱尘之间的那道深深裂痕,已在暮色与沉默中,无声而狰狞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