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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是在想奔月还是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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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池肉林”的踪迹露了头,便如同受伤的野物在荒草间淌下了血线,气味虽淡,却已足够让最敏锐的猎手嗅到。

追剿的事,是再不能耽搁了。

稍一迟疑,那血线被夜露一沁,被山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再也寻不着了。

木郎将心头那些关于脱尘的、毛刺刺扎着肉的惊疑暂且用力摁下,像用烙铁烫合一道不肯收口的伤。

他着手调集人手,要最得力的缇骑,最忠心的番子。

弓弩须是军器监新制的,劲力要能透三层甲;火器得从神机营调拨,声响要震得山鬼哭嚎。

粮草马匹更需足备,此番进山,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既要如雷霆般迅疾,扑杀时不容喘息,又要像磐石般稳固,扎下营来便叫飞鸟难越。

木郎与张庭声对着一幅摊在紫檀大案上的蜀中山川舆图,那图用浓淡不一的墨,细细勾出峰峦的走势、溪涧的蜿蜒、林木的疏密,又在紧要处用朱砂点了许多猩红的小点,像是美人面上不该有的瘢痕。

木郎的指尖划过那些墨线勾出的险隘危崖,声音压得低而硬,像两块冰冷的铁在暗中相撞。

商议着进兵的路径、人马的布置、前哨该撒出多远、后应需留有多少,乃至万一中了埋伏、遭遇突袭、或是那“酒池肉林”根本就是个请君入瓮的空巢时,该有怎样见血的杀招与不留痕迹的退路。

此去山高林深,瘴气弥漫,对手又在那里盘踞了不知多少年,早已成了精怪,形同鬼魅,不见日光。

每一步都需算计到骨头缝里,每一着都得狠辣到叫那山中的草木,来年也不敢再发新芽。

可偏偏在这片弥漫着铁锈气、硝烟味、舆图纸张与汗水混杂的、紧绷绷的忙碌底下,另一桩心事,却像湿冷的藤蔓,悄没声儿地从木郎脚底板缠上来。

顺着腿骨,缠上腰身,勒紧胸腔,越缠越紧,紧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是脱尘。

他断不能将脱尘独自撇在这衙门里。

说什么她的安危,不过是自欺的幌子,说给自己听,也说给可能听见的人听。

说给严大人派来监视他的人听,好让那些人放心他不过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计划。

不过如今这些监视他的人没有以前那样密切的监视他,木郎也做了一些准备。

他从不是那种会安心接受监视的人,他在这段时间也慢慢开始不动声色的安插人手。

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如今这县衙里外三层,明岗暗哨,巡更守夜,哪一处不是他亲手布置的耳目?

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木郎怕的不是外头的险,是里头的变。

怕脱尘在他鞭长莫及、心神尽数系于山野杀伐的这几日里,生出什么他全然料不到、也根本拦不住的念头。

怕她与那个如同附骨之疽、阴魂不散的方宝玉,隔着这重重高墙、道道门禁,用什么他想不到的法子递出去一句话、一个字。

更怕她像一缕他始终握不紧、拢不住、带着大漠沙枣花清甜又渺茫气息的西域香风,趁他一个转身,一个眨眼,就那样悄没声儿地散了,淡了,从他汗湿的指缝里,从他充斥着血腥与算计的生命里,彻底地消散开去。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冷飕飕、往后再多少个春去秋来也填它不满、补不上的窟窿。

光是这么想着,那窟窿里的穿堂风就似乎已经吹透了木郎的骨髓,让他激灵灵打个寒颤。

他得将脱尘带在身边,搁在眼皮子底下,抬眼就能看见她的身影,侧耳就能听见她的呼吸,气息相闻,衣袂相触。

仿佛只有这样,那根起头于冰冷算计、途中掺进真假难辨的愧疚、后来又不知何时缠进了几缕他自己也辨不明真伪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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