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细若游丝却又异常坚韧的线,才能实实在在地、不打半点折扣地攥在他自己的手心里。
哪怕那线早已深深嵌进掌肉之中,勒得他自己鲜血淋漓,痛入骨髓,他也甘之如饴,绝不松手。
调动兵马、点验器械、筹措足敷一战的粮秣,尚需几日光阴来细细磨。
这几日,木郎心底竟也存着一点侥幸的、近乎可怜的盼头,像寒夜荒原里的旅人,对着天际一抹若有若无的微光,骗自己说那是晨曦。
或许脱尘在这四壁高墙围着的、她住了些时日已然熟悉、却终究隔着一层无法消弭的异域疏离的中原庭院里,能慢慢地“转过弯”来,能渐渐“体谅”他的“不得已”与“苦心孤诣”。
时光这东西,最是无情,也最是奇妙,或许那潺潺的流水,日复一日,总能将那得知奔月之事后可能在她心湖泛起的惊涛与对他更深的失望、疏离,冲刷得淡一些,再淡一些。
只要脱尘没真个凭着自己的本事寻到奔月确切的所在,没当场与他撕破脸皮、做出什么玉石俱焚、无可挽回的事,那么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都还能在眼前这血腥任务尘埃落定之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修补一件极其名贵却又摔出了裂纹的薄胎瓷瓶,用最细的胎泥,最柔的笔触,一点一点地去描补,去粘合。
或许,只是或许,还能拼凑出个大概的模样,远看时,依旧是光洁圆满的一体。
木郎这样翻来覆去地劝着自己,像是在无边无涯的寒冷冬夜里,用血肉之躯去拢着一点将熄未熄、只剩暗红色余烬的炭火。
明知那暖意微弱得可怜,却还是拼了命地想要留住。
与此同时,一个更深、也更彻底地显露出他那锦衣卫督讨木郎神君本色的谋划,在他心底那口照不进日光、渗不进暖意的幽暗深井里,伴着井壁滑腻的苔藓与冰冷的水汽,渐渐浮出了清晰而狰狞的轮廓。
待到直捣“酒池肉林”之日,那便是图穷匕见、一切终结与开始的临界时辰。
奔月,便是他手中那最鲜亮、最诱人、也最悲哀的饵。
不愁方宝玉、呼延大藏,乃至紫衣侯、白水圣母那些与他势同水火、挡他青云前路、知晓他些许不可告人隐秘的仇敌,不闻着这“饵”的腥甜气味,如扑火之蛾,自投罗网而来。
届时,木郎便能以逸待劳,占尽天时地利,布下十面埋伏,天罗地网,务求一鼓歼之,斩草除根。
将通往剑阁、完成那关乎身家性命与毕生野望的至关紧要使命路上的一切绊脚石、眼中钉,彻底地、干净地碾为齑粉,随风散去,再无痕迹。
待到此间事了,大功告成,旌旗奏凯,回京复命之后……
身上那层层加缚的官场重枷,或能因这泼天功劳暂且松动一扣;鼻尖那如影随形、洗刷不尽的血腥差事气味,或也能暂歇一时。
到了那时,他或许,真能与脱尘,离了这些纠缠不休的是非恩怨,血雨腥风,找一处山明水净的所在,去过一种他心底最深处曾偶尔浮起、却又总如镜花水月般飘渺虚幻、看不真切的日子。
这念头虚幻得很,像阳光下的七彩皂泡,轻轻一触就会破灭;却也执拗得很,像石缝里挣出的草芽,一次一次被踩倒,又一次一次挺起卑微的颈子。
自然,木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日后种种微茫的、带着暖意的憧憬,都需用眼前这片由无尽阴谋、深沉背叛、浓稠鲜血与冰冷囚禁铺就的荆棘之地,一寸一寸,血淋淋地换回来。
而奔月,便是这盘他亲手摆下、注定了血肉横飞结局的血腥棋局里,眼下最要紧、也最衬手的一枚活子。
一枚从里到外都浸透了悲剧气息、却足以撬动整个敌对阵营根基的棋子。
用奔月,木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就像将军用兵,厨子用刀,天经地义。
只是偶尔,那棋子苍白的脸与脱尘哀戚的眼会在脑海中重叠一瞬,带来一丝极快、却也极锐利的刺痛,像被绣花针的针尖,在心尖上最软的那处,飞快地挑了一下。
不过木郎想着这都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朝廷,更为了他能更上爬,也为了他跟脱尘更好的生活。
所以,木郎不在乎奔月的悲欢离合,更不在乎奔月的死。
木郎站在廊下摇摇看着脱尘院子的方向,脱尘在做什么呢?是在想奔月……还是在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