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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虚假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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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一点一点从窗纱的经纬里渗进来的,不情不愿的,带着宿夜未散的凉气,将屋子里的器物轮廓从昏朦中勉强剥离出来,却都敷着一层灰白的、惺忪的调子,像褪了色的旧绢画。

荷香捧着鎏金铜盆进来时,脱尘已经坐在了那面莲花缠枝的菱花镜前。

脱尘背影对着门,只着月白色中衣,一头浓密的长发还未梳理,就那么乌沉沉地、带着些许异域风情的微卷,泼洒在瘦削的肩背上,静得仿佛一尊西域来的玉雕。

“郡主。”荷香放轻了脚步,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腾,晕开一点澡豆的清冽香气。

她转到脱尘身侧,正要如常问安,话却滞在了唇边。

镜中映出的那张脸,肤色是冷的白,像上好的宣纸,可眼下却清清楚楚地晕着两抹淡青,像是有人用极淡的靛青染料,在描绘远山暮霭时,不小心将那沉郁的颜色染到了她眼睑之下。

“您……”荷香的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担忧,压得低低的,“昨夜没睡安稳么?”

荷香是真的不知情。

昨夜,她被木郎神君差遣去清点一批新到的西域香料,离了内院,对那夜里的惊心动魄、月下救人、乃至脱尘回房后那压抑至死的悲泣,一概不知。

荷香只当是寻常的夏夜难眠,或是郡主又为那些看不透的异乡愁绪所扰。

脱尘从镜子里看着她,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未及眼底便散了,像投石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惊起。

“是有些没睡好。”脱尘的声音平静,带着许久未开口特有的、略微低哑的韵味,却听不出半分波澜,“许是夜里闷热,心头也跟着烦躁,辗转了几回罢了。”

荷香悬着的心这才悠悠落回实处,轻轻吁了口气。原来只是天热的缘故。

她便不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开始服侍脱尘梳洗。

温热湿润的面巾敷在脸上,拭去晨起的惫懒与那眼底的青色。

今日,脱尘自己从衣箱里择了一身衣裙——一袭西域风格的鹅黄色长裙。

料子是轻薄柔软的茜素金锦,色泽明丽如初生的鹅雏绒毛,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温暖而华丽的光泽。

袖子格外宽大,袖口与裙摆处用金线与宝蓝色丝线绣着繁复的蔓草与葡萄纹,行动间,广袖飘飘,那些金线与宝蓝纹样便若隐若现,华美中带着扑面而来的异域风情。

脱尘看着这裙子微微吐出一口气,经历了昨夜的事,她今日想穿的一件温暖一些的裙子。

这样就好像她的心就不会那样冰冷了,即使脱尘知道这些不过是虚假的温暖。

荷香依着脱尘的意思,将她浓密微卷的长发分成数股,编成几条松散而精致的发辫,发辫间巧妙地编入细细的金线与小小的绿松石、珊瑚珠子。

额前戴了一副赤金打造的、镶嵌着椭圆形青金石的额饰,垂下几缕极细的金链,末端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正正贴在眉心上方。

这身打扮,让她整个人明艳照人,仿佛将西域最灿烂的阳光与最华丽的宝石都披在了身上。

可那眼底残留的倦意与过于沉静的神色,却像一层透明的冰,将这身华服的热烈与生机悄然隔开,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冷清。

早膳用得安静,只闻银匙轻碰瓷碗的细微声响。之后,脱尘便对荷香说,心中有些烦闷,想独自在园子里走走,散散心,不必跟着。

鹅黄色的、绣着宝蓝蔓草纹的身影,便这样缓缓融入了县衙内苑的中原景致之间。

脱尘走得很慢,宽大的衣袖被微风拂动,像两片明艳却安静的蝶翼。

时而驻足看看池中半残的、与西域睡莲截然不同的荷叶,时而仰头望望廊檐下旧年燕子留下的空巢,像一个真正被思乡与闲愁困扰、藉由陌生景致排遣心绪的异域女子。

阳光渐渐炽烈起来,将脱尘鹅黄的裙裾照得愈发耀眼,那抹异彩在灰瓦白墙、曲径通幽的园林里移动,本身便似一幅色彩突兀却又奇异地融合着的画卷。

只是那画中人的眼睛,却并非在赏景。

那目光是静的,也是冷的,像西域雪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映照着阳光,却毫无暖意,不动声色地滑过途经的每一处角落。

假山洞穴的阴影,回廊拐角视线不及的死角,那些门扉紧闭、看似久无人居的僻静院落……脱尘的脚步,有意无意地,总偏向那些方向。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西面一带。这里的屋舍明显比前院荒疏破败,墙头衰草在风中瑟缩,门扉上的朱漆斑驳剥落,露出里头灰败的木色,与中原园林的精致格格不入。

一座院子的黑漆大门紧闭着,上头挂着一把厚重的铜锁,锁身满是暗绿色的铜锈,锁孔边缘却奇怪地泛着一种被频繁摩擦后才有的、隐约的金属光亮。

墙头瓦缝间,几簇顽强的野草长得恣意,可仔细看去,其中一些草茎有细微的、新鲜的折痕,像是被什么轻巧的东西规律地踏过。

脱尘的脚步在那院门前停顿了极短的一刹那,短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只那鹅黄裙摆微微荡起一个涟漪。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那把锁,扫过墙头的草,又扫向门前青石板上那层均匀的浮尘——唯有一小片区域,靠近门槛的地方,尘埃的颜色似乎略浅一些,分布也稀疏一些,形成一道模糊的、常有人出入的轨迹。

脱尘什么也没做,脸上依旧是那片平静的、略带倦意的异域容颜,仿佛只是被这荒院的寂寥与中原建筑的破败所吸引,略略看了一眼,便又迈开步子,沿着来路缓缓离去。

鹅黄的裙角与宽大袖摆拂过石阶边缘细微的青苔,没有留下任何声响。

只有脱尘自己知道,心底那片由疑惑、冰冷现实与破碎情意拼凑的版图,又有一块边缘狰狞的碎片,被悄然推到了近乎吻合的位置。

张庭声寻到木郎时,他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幅摊开的、绘有蜀地及周边山川形胜的羊皮地图凝神。

窗外的日光透过细密的湘妃竹帘,在木郎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让他本就深邃凌厉的轮廓更显沉郁,仿佛一尊半掩在光影里的石雕。

张庭声掩上门,屋内那股熟悉的墨臭、陈旧书卷气与隐隐的、属于脱尘的安神香味道便混杂着包裹上来。

他走到书案旁,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落在地图上那些用朱笔凌厉勾勒出的路线与标记上,那是他们根据多方线索推断出的、前往“酒池肉林”的可能路径与备选方案。

“木郎,”他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夜未得安眠、反复思量后的沙哑与沉重,“有件事,我反复思忖,总觉得……我们或许漏算了一着,且是致命的一着。”

木郎从地图上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惯常的锐利与询问,但那锐利之下,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张庭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出的话有千钧重,需得凝聚全身力气:“老乔他们上次不惜代价、冒险潜入这龙潭虎穴,为的是什么?是奔月。昨夜,他与脱尘在墙角那片刻单独相处,时间虽短,但以老乔的为人处世,以他对奔月那丫头的关切,他怎么可能……不向脱尘问及此事?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话音落下,书房内霎时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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