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浣花洗剑录,偏惹相思 > 第101章 三个人的夜

第101章 三个人的夜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张庭声在自己的屋子里。这屋子与木郎那间弥漫着墨臭与权谋气息的书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这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人气”,一种属于活人而非官身的散漫。

东西摆得凌乱——几卷看了一半的闲书歪在榻边,一件半旧外袍搭在椅背。

桌上散着下酒小菜:飞薄的卤牛肉,油亮的花生米,碧绿的拌黄瓜。

还有一壶喝了大半的剑南烧春,深褐陶壶,酒液在里面轻轻晃荡,映着烛光,像个不安稳的琥珀色梦。

两支粗大的牛油烛并排燃着,火苗肥硕,暖黄的光泼洒开来,将屋子照得亮堂,驱赶着试图渗入的夜的孤清。

这光亮,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抵抗。

张庭声独坐桌前,自斟自饮。

脸上方才听完禀报后那点如释重负的痕迹,像潮水退后的湿痕。

听到“郡主已安然返回,一切如常”时,心头那根绷了整晚的弦,才微微松弛。

张庭声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短暂而真实的浅笑,挥了挥手,示意下属退下。

房门关上,重归寂静。只有烛心偶尔“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带着油脂燃烧的细微芬芳。

张庭声提起陶壶,斟满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漾开诱人的涟漪。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浓烈霸道的酒香,才满足地啜饮一大口。

热辣的液体像一道滚烫的线,从喉咙烧到胃里,熨帖了发凉的脏腑,似乎也将心头残存的不安逼退到角落。

看来,事情竟比预想的顺利。

脱尘那边,风平浪静。她那般的聪敏,也未嗅出异样么?

是关心则乱,还是木郎揣摩人心,到底棋高一着?

张庭声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撬动了一丝,让他久违地感到胸腔能顺畅呼吸。

木郎这步险棋,莫非真能歪打正着,劈开一条生路?

然而,禀报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尖利的小石子,落进他刚刚平静的心湖。

“二人在僻静墙角,曾有短暂交谈。”

短暂交谈……

这四个字,此刻生了钩刺,挂在张庭声思绪上。

涟漪起初极小,可慢慢扩散,一圈,又一圈,搅动了平静表象下的深处,泛起浑浊的、令人不安的底泥。

老乔……那是何等样人?在江湖血雨里浸泡过,从阎王爷指缝里抠出命来的角色。

他的心,早被风霜和背叛磨得硬如铁石,疑心重得赛过护食的孤狼。

如今,他从必死绝境里被拽回来,拽他出来的,是与方宝玉关系匪浅、牵动局势的脱尘郡主。

这样的情形下,他岂会像个锯嘴葫芦,接过药,道声谢就走?

不可能。

他必然有话。有满腹疑问要探,有揪心挂念要问,有沉重秘密要托付。

他会问什么?问方宝玉和呼延大藏的生死?问脱尘为何甘冒奇险救他?问……问他们豁出性命、几次潜入却始终苦苦寻找不见的……

电光石火之间!

一个名字,一个被连日紧绷的谋划、被眼前“顺利”假象蒙蔽、被他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也包括那个素来算无遗策的木郎!——有意无意忽略,甚至像被刻意从脑海中擦除、遗忘在最阴暗角落里的名字。

如同一条蛰伏在墓穴最深处的毒蛇,骤然昂起狰狞的头颅,吐着猩红信子,带着裹挟尸臭的阴风,狠狠噬向他的脑海!

奔月!

“哐当!”

酒杯从他骤然失力、冰冷僵硬的手中滑脱,重重砸在坚硬的桌面上。

杯身倾倒,琥珀色的酒液猛地泼洒出来,在光洁桌面晕开一片深色狼藉的水渍,像一摊骤然呕出的、带着毒的黑血。

浓烈的酒香蒸腾起来,此刻变得异常刺鼻,带着不祥的甜腥气。

张庭声猛地站起,动作太急太猛,带得身后沉重的榆木椅子向后“吱嘎——”一声怪响,硬生生挪了寸许。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刹那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生绢,像是刷上了一层冷白的石灰。

额角鬓边,迅速渗出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在暖黄烛光下闪烁诡异的微光。

张庭声的瞳孔因极度震惊和那排山倒海般骤然而来的恐慌,急剧收缩成两个针尖大小、漆黑幽深的点,死死定在空气中,仿佛看见了肉眼无法捕捉的可怖景象。

是了!奔月!

那个被木郎亲自布局、费尽心机擒回,一直秘密关押在县衙某处密室里的奔月!

那不是一件物品,不是符号,那是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挣扎的大活人!

是牵连方宝玉肝肠寸断、让呼延大藏等人豁出性命也要寻找的关键。

也必然是……一根深深扎在脱尘心上的刺,一处她绝不会忽略的痛脚!

他和木郎,在日夜不息推敲这个以脱尘为饵的绝杀之局时,在算计“酒池肉林”,权衡方宝玉反应,斟酌脱尘每一分细腻情感可能带来的变数时。

竟像是集体患了癔症,将这么关键、这么要命、根本不应该被遗忘的一个人物,忘得一干二净!

忘得彻彻底底!仿佛她从未在这县衙存在过,仿佛她只是焦虑梦境里一缕无关紧要的青烟!

老乔他们上次冒险潜入,折损人手,主要目的不就是为了打探奔月的下落么?

那是压在他们心头最沉最紧、几乎让他们喘不过气的巨石!

如今老乔绝处逢生,从鬼门关爬回来,面对甘冒奇险、与方宝玉关系千丝万缕的脱尘。

他怎么可能不问及奔月?怎么可能不试探?不焦急询问?不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郑重托付?!

哪怕只是惊魂未定中,仓促提一句名字,问一句“郡主可知奔月姑娘下落”,也足以……也足以让一切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脱尘现在一定知道了!

她知道了奔月被木郎所囚!知道了那个姑娘早已沦为阶下之囚!

而且,就关在这县衙之内,关在她日日行走呼吸、甚至曾在他温言软语中感到过片刻虚假安宁的屋檐之下!

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