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脱尘,在此之前,竟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木郎将她瞒得滴水不漏,骗得彻彻底底,像个最高明的戏子,在她面前演着深情与无奈交织的独角戏,却将最血腥残酷的布景,藏在她视线死角!
巨大的、近乎愚蠢的懊恼,灭顶的、寒彻骨髓的恐慌,还有一种事后回想起来近乎荒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悚感,如同三股冰冷污浊的暗流,瞬间汇合成滔天巨浪,将张庭声没顶淹没。
张庭声四肢冰凉僵硬,血液仿佛倒流回心脏冻结,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他立刻就想冲出门去,不顾一切地冲到木郎书房,砸开那扇门,将这个致命的、愚蠢到极点、足以让所有算计功亏一篑的疏漏,吼给他听。
现在!立刻!马上!一刹那都不能再耽搁!
张庭声的脚已经迈了出去,带着近乎自我毁灭的决绝力道,却在触及冰凉坚硬的木质门槛前,硬生生刹住。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比精钢更坚韧冰冷的铁链,从地底钻出,牢牢锁住了张庭声的脚踝,将他钉死原地。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团沉甸甸饱浸墨汁的湿棉絮,铺天盖地压下来,严丝合缝,不透一丝星光。
这个时辰,万籁俱寂。
木郎或许刚因计划“顺利”而得到片刻喘息,正独自蜷在椅子里咀嚼噬心蚀骨的愧疚。
或许,他已强迫自己躺下,在短暂梦魇中逃避一切。
此时冲过去,不管不顾像报丧一样砸开门,除了将他也猛地拖入这无边黑暗的焦灼恐慌深渊。
除了让他和自己一样彻夜难眠、方寸大乱,又能真正改变什么?
跟踪老乔的人早已像离弦的箭射入黑夜;整个计划正如一张已然张开缓缓收拢的巨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刻任何突兀变动,都可能不是补救,而是最致命的干扰,导致前功尽弃,甚至彻底打草惊蛇,引来更无法预料的可怕反噬。
他……他不能去。
至少,现在不能。
在这深更半夜,用这样一个几乎令人崩溃的消息,去惊醒那个或许比他更累、更不堪重负的人。
那不是在帮忙,是在两人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再狠狠砍上一刀。
张庭声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回那只已然跨出的脚。
脚步沉重得仿佛灌满冰冷的铅,像是从深深泥沼里拔出,带着黏腻的绝望。
张庭声一步一步挪回椅边,颓然坐下。
就在坐下的瞬间,张庭声整个人像是被无形巨手抽走了全身骨头与精气神,脊背佝偻下去,肩膀塌陷,显出一种与平日爽朗截然相反的、深重的疲乏与苍老。
他望着桌上那摊仍在缓缓渗开、边缘狰狞的酒渍,望着那两朵依旧跳动、肥硕、似乎对屋内骤然降临的恐惧毫无所知的、温暖而愚蠢的烛火,面色在明明灭灭光影里阴晴不定。
眼神里翻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浓烈到刺眼的懊悔,深重如墨的担忧,面对既定错误无法挽回的深深无力感,还有一丝对明日、对天亮之后无法预测未来的、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恐惧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悄无声息缠绕上他的心脏,然后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收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张庭声再无半点方才独饮时那刻意营造的悠哉闲情。
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并非来自夏夜的风,而是从他心底最深处,那个因为巨大到可笑的疏忽而骤然裂开的、黑暗冰冷的缝隙里,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那寒意带着自责的毒,绝望的霜,迅速蔓延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轻颤。
木郎啊木郎。张庭声在心里无声地呐喊,那呐喊没有声音,只在空旷胸腔里激烈冲撞回荡,带来闷雷般的痛楚与冰凉的无奈。
我们自以为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将人心情势都放在棋枰上反复称量,以为算无遗策,胜券在握。
却独独漏算了这最不该、最不能漏算的一环!
像个眼高于顶的棋手,只顾盯着中腹大龙厮杀,却忘了角落早已被对手悄悄做活,埋下了颠覆全局的生死劫!
奔月……那不仅仅是个被关押的姑娘,那是一把钥匙,释放所有仇恨与毁灭的钥匙。
一道裂痕,看似细微却足以让所有精心维持的平衡、所有脆弱如纸的联盟与信任彻底崩毁的裂痕。
一个活生生的、充满变数的、足以将整个严密布局拖入更黑暗血腥深渊的……人。
明日,天亮之后,当第一缕尚且懵懂的天光怯生生照进这看似一切如常的县衙深院,
脱尘,会如何?
是再也无法维持温婉假面,撕破连日来所有温情脉脉脆弱如蝉翼的景象,直接冲到木郎面前,用那双曾经盛满柔情、此刻想必只剩冰碴的眼睛,质问他,逼视他,要一个冰冷残酷的真相?
还是将惊涛骇浪般的心碎、被欺瞒的愤怒、对奔月的担忧,死死压在心底,压得血肉模糊也不吭一声,转而隐忍不发,暗自筹划。
甚至……凭借脱尘一己之力,她的身手与智慧,冒险在这熟悉的牢笼里,去探查,去营救?
无论走向哪一种,这场他们耗尽心力、以为步步为营可以一劳永逸的精致棋局,都因为这个被遗忘在血腥角落、蒙着灰尘的“棋子”,骤然变得扑朔迷离,危机四伏,杀机暗藏。
它可能不再受他们中任何一人控制,而是要朝着一个谁也无法预料、无法把握、甚至无法承受最终代价的可怕方向,滑坠下去。
张庭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再去抓那陶壶的柄,想用灼热辛辣的液体,再浇一浇心头那越烧越旺的寒意。
可手指不听使唤,几次滑过光滑冰凉的壶柄,竟握它不住。
张庭声最终放弃了,像是用尽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只是枯坐在那里,背影像一尊突然被风化了所有生动色彩的泥塑木雕 。
唯有眼睛还睁着,空洞失神地望着那两朵跳动、拼命燃烧自己却终究照不亮无边黑暗的烛火。
烛泪无声淌下,堆积在烛台上,凝成怪异颓败的形状。
他就这样坐着,任由冰冷恐惧与沉沉黑暗,一点点从四面八方合拢,将他吞噬,将他变成这漫长煎熬夜晚的一部分。
长夜漫漫,仿佛没有尽头。
每一寸光阴的流逝,都像钝刀在骨头上缓慢地磨,发出无声却令人牙酸的噪音。
县衙的三个角落里,三个人,怀揣着三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如山的痛楚、忧虑、愧疚与恐惧。
在同样浓稠如墨的黑暗包裹中,睁着眼,或无眠辗转反侧,或浅寐惊醒冷汗涔涔,各自承受着内心的鞭挞与煎熬,一分一秒地,等待着黎明到来。
但那黎明带来的,绝非解脱,而是另一场无法回避的、或许足以撕裂眼前一切平静假象的凛冽风暴。
庭院中,那丛白日里被脱尘亲手掐断一朵、又无情揉碎在掌心的栀子花,在深重冰冷的夜露反复浸润下,依旧不管不顾地、沉默而疯狂地盛放着。
挥霍着它最后的花期与那馥郁到近乎糜烂的香气。
只是那香气,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寂静最寒冷的时辰里,仿佛也彻底变了质,不再芬芳,只余一种挥之不去的、甜腻而哀戚的、带着不祥死亡气息的意味。
静静地,固执地,弥漫在潮湿凝滞的空气中,黏在人皮肤上,渗入呼吸里。
它也在等待,等待着东方天际终于泛起那抹无可阻挡的鱼肚白,等待着那崭新却又注定混乱不堪、无人能够幸免的白昼,和随之而来的、谁也不知会从哪个方向首先刮起、又将席卷摧毁何物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