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全然无声,窗外隐约有蝉鸣断续,远处校场传来极模糊的操练呼喝,但这些声音反而衬得屋内的死寂更加深重、更加逼人。
木郎执着一支狼毫朱笔的手,就那么突兀地、彻底地顿在了半空,连笔尖那缕最细微的颤抖都凝住了。
笔锋饱蘸的浓红朱砂,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时间冻结般的凝滞,倏地坠落一滴,圆润饱满,“嗒”一声轻响,正正落在羊皮地图绘制的、表示险峻山峰的墨线之间。
那红色触目惊心,迅速在略有吸水的皮面上泅开一小团边缘毛糙的暗红,像骤然绽开的、不祥的血罂粟,又像一个被无意中戳破的、预示着灾厄的伤口。
木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褪成一种近似大理石雕像的、毫无生气的冷白。
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不是钝击,而是锐器刺入般的精准与剧痛。
骤然碎裂开无数细密的裂痕,迸发出瞬间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惊骇与一片空白的茫然。
但那茫然也仅持续了一瞬,随即,更强大的、属于他本能的东西——掌控、冷酷、算计便如冰潮般涌上,将那惊骇与茫然强行压制、冻结,凝固成两潭深不见底的、表面平静却内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寒渊。
奔月。他当然没有忘。
在他原本那冷酷缜密、步步为营的谋划里,那是另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是将来用以牵制、引诱乃至最终剿灭方宝玉等人的关键筹码,是他任务棋盘上一颗早已标好价值的活子。
与利用脱尘那份不合时宜的善念与旧情救出老乔、从而顺藤摸瓜追踪“酒池肉林”这条线,本是并行不悖、甚至在他设想中可以互为犄角、相互策应的两步棋。
他从未设想,也绝不愿看到,这两条精心布置、看似互不干扰的线,会以如此直接、如此残酷、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在脱尘那里,轰然交汇,猛烈碰撞,迸发出足以焚毁一切伪装的火星。
震惊与一种近乎愚蠢的、事后才恍然的懊悔,像带着冰碴的黑色潮水,瞬间没顶,让木郎喉头发紧,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比这更快的,是一种根植于他骨髓深处的、对局势失控的本能警觉与近乎暴戾的焦灼。
“她若知晓……”木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粗粝的沙石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带着砂纸磨过喉管的错觉,“以她的性子……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木郎眼前猛地闪过清晨她那一身鹅黄异域华服下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想起那额前赤金青金石额饰冰冷闪烁的光芒下,那份刻意维持的、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华丽的镇定。
心直往下沉,沉入一片冰冷的泥沼,“她今日的平静……那身打扮……只怕是……”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那楼阁之中最可怕的,往往是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充满假象的死寂。
木郎倏地起身,带得椅子与地面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摩擦音。
他快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对着外间廊下如钉子般侍立的心腹迅速而低声地吩咐下去。
指令清晰、冰冷、不容置疑,像一道道铁签钉入木头。
即刻加派最精干机警、且对郡主面容身形熟稔的人手,两人一组,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轮换监视。
严密注意郡主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散步的路径、停留的目光所向,以及任何可能靠近西苑废院方向的迹象,哪怕只是一个迟疑的驻足。
同时,暗中将关押奔月的那处院落及周遭的守卫再增一倍,全部换为绝对可靠、口风极严、且身手不凡的锦衣卫。
没有他本人亲口下达或持有他特殊印信的手令,任何人——包括县衙内其他高级属官——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违令者格杀勿论。
另外,以最快的飞鸽传书,催促追踪老乔的那一队精锐缇骑,无论有无突破性进展,必须立刻、马上回报最新消息与确切方位,不得有丝毫延误。
心腹垂首领命,脸上无波无澜,转身便去安排,脚步声迅速而轻捷地消失在廊柱阴影间。
木郎重重关上门,那“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震得书案上的灯烛都晃了一晃。
书房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一种绷紧到极致、仿佛弓弦将断未断的危险气息,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张庭声看着他迅速下达指令时脸上那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与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惊涛。
心知那个被他们忽略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疏漏,此刻已被证实,且其可能引发的后果,恐怕会如雪崩般,远超他们最初的预估。
张庭声默默地站在原地,手心里不知不觉已捏了一把冰凉粘腻的冷汗,背脊也有些发僵。
约莫过了煎熬难耐的一炷香功夫,外间再次传来那种特有的、节奏分明的叩门声,比方才更急促一些。
木郎猛地转身,沉声道:“进!”
另一名身着寻常布衣、面容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见的锦衣卫密探躬身入内,快步走到书案前,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刚从信鸽腿上取下、卷成细管、用火漆封口的密报,那火漆上的印记鲜红未干。
木郎一把抓过,指尖用力,几乎捏破那薄薄的皮纸卷。
他迅速剔掉火漆,展开密报,目光如电,疾速扫过上面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密文。
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
密报上说,追踪老乔的人马,虽一度在崎岖复杂的山林中失去目标踪迹,遭遇了几处疑阵。
但凭着锦衣卫中那些世代相传、于山林追踪有独到之处的番子与猎户出身的缇骑好手,已然重新咬上了线索,并且大致摸清了“酒池肉林”可能的藏匿区域。
距此县衙约有四五日的快马路程,位于一片地势险要、人迹罕至的群山深处。
这消息,像在即将彻底冻结的冰面上投入了一块烧得炽红的铁,虽不能立时融化所有寒意与裂痕,却到底带来了一丝松动,一缕微弱却实实在在的、属于“进展”的热气与希望。
最主要的目标并未脱线,最大的任务、那关乎前程与性命的圣命,依然有望完成。
木郎因脱尘可能生变而骤然高悬、焦躁不安、甚至隐生惧意的心神,被这务实而紧要的进展消息略略拉回了一些,得到片刻虚浮的、如同饮鸩止渴般的平复。
木郎慢慢坐回椅中,身体却依旧僵硬,将那密报又凑近烛光,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似乎在舌尖咀嚼过,指节因用力而依旧泛着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