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是没有月光也容不下月光的世界。黑暗是这里永恒的底色,气味才是主宰。
经年累月的、浸透了每一块砖石的潮湿霉味,新鲜与陈旧血液混合后那种甜腥的铁锈气,还有便溺、馊掉的汗臭、伤口腐烂的恶息,以及绝望本身散发出的、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的腐败味道。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有气无力地燃烧着,油脂噼啪作响,投下跳跃不定、鬼影般摇曳的光晕,将甬道映得更加森然可怖。
最里面一间狭窄得仅能容身的石室,老乔被粗糙的、浸透了血污变成深褐色的麻绳,紧紧捆缚在沉重的、泛着黑光的刑架上。
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涸的血块和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紧贴在额前脸颊。
褴褛的衣衫几乎成了布条,勉强遮体,露出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鞭痕、烙痕、钝器击打的青紫淤伤层层叠叠。
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破碎的胸腔,发出破旧风箱般嗬嗬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闭着眼,意识在剧痛的深渊与昏迷的黑暗边缘反复浮沉,对外界的一切响动都已麻木——无非是又一轮永无止境的折磨,或是……最终的解脱。
锁链与铁门闩孔摩擦,发出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一声。
不是狱卒惯常那种粗暴的踢踹、撞击,或是不耐烦的吆喝。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老乔没有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疼痛已经让他失去了分辨的力气,也无所谓来的是谁了。
一个身影,像一抹真正的、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脚步轻得如同夜猫行走在屋脊。
来人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下,竟异常清澈、沉静,没有杀气,也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冰雪的冷静与果决。
“老乔?”声音压得极低,是个女声,清冽如冰泉滴落深潭,在这污浊血腥、令人作呕的空气里,突兀地带来一丝干净的、凛冽的凉意,刺破了沉闷。
老乔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那声音像一根细针,刺入他混沌的意识。
老乔勉力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颈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蒙面人已到了身前,近在咫尺。来人抬手,干脆利落地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一张脸露了出来。不是想象中任何一张属于锦衣卫或是杀手的面孔。
那甚至不是一张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脸。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即使在这地狱般的环境里,即使被牢狱的阴晦气息所侵,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美得……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冷。
肤色是冷的白,像上好的冷瓷;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如削,唇色有些淡,失了血色。
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却又奇异地清澈,带着一种强大的、令人不由自主便安定下来的力量。
老乔干裂起皮、渗着血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认出来了。尽管从未亲眼见过,但方宝玉和呼延大藏无数次提起,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脱尘郡主。
脱尘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噤声。
她动作迅捷得像经过千百次演练,从腰间抽出一把细窄锋利、寒光凛凛的匕首,刃口在火光下一闪。
只见寒光几度轻闪,那些浸透了血、捆得死紧、几乎勒进肉里的绳索便应声而断,断面整齐。
老乔失去支撑,身体一软,像一袋散掉的骨头,就要向前栽倒。
脱尘早有预料,伸手稳稳扶住他一条胳膊,那手看着纤细,力道却不轻不重,恰好能支撑住他沉重瘫软的身体,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疏离。
“守卫已被迷香放倒,药效能维持一刻。时间不多,跟我走。”脱尘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定心丸。
老乔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惊疑如同沸腾的油锅。
是圈套?是木郎神君更深的、更险恶的试探?
这女子出现得太过蹊跷,太过顺利,顺利得不像真的。
然而,胳膊上传来的支撑力道是真实的,那力道里透出的镇定也是真实的。
她眼神里的沉静与果断,没有半分闪烁犹豫,更是真实的。
更重要的是,老乔猛地想起呼延大藏说起她时,那毫无条件的信赖,明亮得像少年人仰望星辰。
想起方宝玉提及脱尘曾数次施以援手时,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
这份经由他人之口传递而来、早已在他心中埋下种子的信任,在此刻绝境之中、濒死之际,竟成了一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救命绳索,一道刺破黑暗的、真实的光。
老乔咬了咬牙,将满腹疑窦与身体各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一并狠狠压下,借着她的搀扶,用尽残存的力气,踉踉跄跄地迈出了第一步,离开了那象征死亡与折磨的刑架。
穿过昏暗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偶尔传来囚犯痛苦的呻吟、断续的呓语,或是沉沉的鼾声。
脱尘走在前面,脚步轻盈而准确,像一只熟悉地形的灵猫,巧妙地避开了地上散落的杂物、污秽,和偶尔巡弋过来、被迷香放倒后倚在墙边、垂着头的狱卒身影。
她的背影挺直,在晦暗不定、鬼影憧憧的光线下,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翠竹,又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利刃,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指引力量。
老乔跟在脱尘身后,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无数的伤口,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涔涔而下,几乎要再次晕厥。
可看着前方那个沉静引路、毫无犹疑的背影,那份最初的、本能的惊疑,竟奇异地、一点一点被一种近乎直觉的信任所取代,甚至生出一丝模糊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