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确非凡俗,有令人心折、亦令人心安的气度与胆魄。
一路有惊无险,屏息凝神,终于潜至县衙后墙一处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荒草蔓生,高可及膝,在夜风里发出簌簌的、寂寞的声响。
墙垣也低矮破旧些,砖石斑驳,爬满了枯死或是半枯的藤蔓,在黑夜里张牙舞爪,像僵死的鬼手。
月光在这里似乎也更吝啬了,只勉强勾勒出模糊混沌的轮廓,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脱尘停下脚步,松开搀扶老乔的手。她迅速从怀中贴近心口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只有两指来宽、寸许高的白瓷小药瓶,瓶身素净,没有任何纹饰。
她将这小瓶塞进老乔满是血污、冷汗和泥污的手中。
瓷瓶触手微凉,在这燥热难当、疼痛灼烧的夏夜,竟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的慰藉。
“瓶中是上好的金疮药与内服丹丸,能止血镇痛,护住心脉,缓解你大半伤势。”脱尘的语速加快了些,声音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出去后,莫要回头,也莫要径直走大路。往东南方向去,十里外有片老樟树林,林深处有猎户废弃的窝棚,勉强可遮风避雨,暂避一时。”
老乔紧紧攥住那小小的、冰凉的瓷瓶,那触感仿佛透过掌心滚烫的疼痛,一丝丝渗进了他几乎麻木的四肢百骸。
他喉头哽了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混着血腥气,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重重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脱尘却微微侧耳,凝神倾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或许是换岗或是巡夜的细微动静,随即又转向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那轻柔里,却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与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
“若有机会见到宝玉、奔月……替我带句话。”脱尘顿了顿,夜风吹起她颊边一丝散发,“告诉他们,勿再以我为念,更万万不可再来此地寻我。叫他们……与大藏、珠儿一起,寻一处真正安稳的、不起眼的所在,好好地、安静地藏起来。这场风波……远未到平息的时候,切莫轻易现身。”
老乔听着,心中感动与忧虑剧烈翻腾,像沸水顶着壶盖。他哑着嗓子,气息不稳地急切道:“郡主大恩,老乔……老乔没齿难忘!只是,方宝玉与那木郎神君之间,仇深似海,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恐怕……不是郡主一句话便能化解,便能让他们安心藏匿的。”
脱尘闻言,竟轻轻地、极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飘在夜风里,像一片羽毛,轻得没有重量,却带着无尽的苍茫与一种宿命般的、冰冷的凉意,听得人心头发紧。
“是啊,”脱尘望着远处县衙主体建筑那些黑沉沉的、沉默的轮廓,那里有她熟悉的窗棂,有她近日才觉出些许暖意的灯火,也有她此刻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森然可怖的人与事。
“仇怨既已种下,生根发芽,蔓草般缠住了所有人。这台面上的攻防进退,生杀予夺……才不得不一幕一幕,照着那早已写定的、谁也无法更改的本子,唱下去,直到……曲终人散。”脱尘这话说得有些玄,有些飘,老乔听得茫然,似懂非懂,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个明白。
脱尘却已收回目光,那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摇了摇头,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紧迫,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反驳的严厉,“快走吧。迷香药效将过,迟了,恐生变故。你身上有伤,耽搁不起。”
老乔知她所言非虚,字字紧要。自己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也给脱尘多添一分麻烦,甚至可能连累她暴露。
老乔深深看了脱尘一眼,似要将这位于绝境中救他脱困、宛如神兵天降的女子样貌,牢牢刻在心里,刻进骨头里。
然后,老乔抱了抱拳,尽管手臂颤抖,这个动作却做得极其郑重。转身,便要去攀那低矮的墙头。
脚步刚迈出,老乔却又猛地顿住,像是突然被毒蝎子蜇了一下,想起了什么顶顶要紧、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急急回身,踉跄着凑近脱尘,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颤抖的音量,急促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郡主!还有一事!奔月姑娘……奔月姑娘她,早已落入木郎神君之手,被秘密囚禁起来了!我们上次冒险潜入这县衙,便是为了探听她的下落!”
脱尘整个人,霎时间僵住了。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却比盛夏最猛烈的霹雳更加凶暴的闪电,直直劈中脱尘的天灵盖,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劈成了两半。
血液在瞬间倒流,又在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里灌满了冰冷的、沉重的铅,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千万只蜜蜂同时炸了窝,老乔后面还急促地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在焦急地翕动,看见他脸上混合着恐惧与提醒的复杂神情,然后,看见他最后朝自己重重一点头,眼中是托付也是诀别。
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有些笨拙却异常顽强地攀上那低矮的、生着苔藓的墙头,迅速消失在墙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夜色里。
奔月……被木郎抓了?
就在这县衙里?
就在她日日行走、呼吸、甚至偶尔感到一丝虚假安宁的屋檐之下?
而她,这些时日,与木郎同桌而食,闻着他身上或许还带着刑讯后的淡淡血腥气,即使木郎已经沐浴更衣,可她也常年跟血腥气打交道,怎么会不知只是佯装不知罢了。
与他月下漫步,听木郎温言软语地说着不相干的趣事而心旌摇曳。
沉浸在那一点点施舍般的、难得安宁的温柔里,差点忘了他是谁,忘了他的手段,忘了他的目的,忘了……他本就是一头没有缰绳的、嗜血的狼。
像是一层始终蒙在眼前的、温情脉脉的、用晚霞和花香织就的薄纱,被这只言片语猛地、残忍地撕开,露出了后面狰狞冰冷的、铁与血的真相。
那不仅仅是算计,是布局,是利用。
那是对她身边所有人的、毫不留情的清除、掌控与囚禁。
而她,竟像个真正的、被圈养起来的傻子一样,沉浸在那一点点可怜的、虚幻的暖意里,差点……差点真的信了那戏文。
脱尘独自站在墙角下,站在过膝的、冰凉刺骨的荒草里,月光吝啬地照着她半边苍白如纸的脸颊,另外半边完全隐在浓重的、绝望的阴影中,明暗交界处。
夜风吹过,扬起脱尘散乱在脸颊的发丝,她却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郊野外的、充满哀怨的雕像。
只有那双睁大的、曾经清澈沉静的眼睛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收缩,然后轰然破碎,裂成无数冰冷的碎片,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空洞。
那空洞里,再也映不出月光,映不出花香,映不出……任何一点属于人间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