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许是知道来了也是自投罗网,白白送命吧……哎,这差事……”
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了,终于被浓重的夜色吞噬,再也听不见了。
庭院里又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单调而寂寞,还有那浓得化不开、几乎令人作呕的花香。
脱尘一动不动,像一尊月光下骤然失去魂魄的玉像,唯有胸脯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
许久,许久,她才极慢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眼前一朵开得最饱满、最肆无忌惮的栀子花瓣。
触感是冰凉而滑腻的,像某种冷血动物蜕下的皮,或是死尸的肌肤。
这花开得这样好,好得不似人间应有,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要把所有的美与香都在这一夜挥霍殆尽;香得这样烈,烈得几乎带了腥气,要让人晕眩。
可为何吸入肺腑,只觉得一片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深处,苦得发麻,苦得空洞?
木郎啊。脱尘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冰冷的苍凉,像冬日荒原上掠过的风。
你真当我是那等被情爱蒙了心窍、不辨东西的痴傻女子么?听见是方宝玉的朋友有难,便会热血上涌,不管不顾地去闯那龙潭虎穴,演一出“义薄云天”的戏码?
她几乎想冷笑,那冷笑却冻在了唇边,化不开。
我是大宛国的郡主,是从小看着父王在尸山血海里搏杀、在马背上权衡利弊长大的。
兵书战策,阴谋阳谋,人心鬼蜮,我见得少了?你这般刻意地将消息递到我耳边,这般欲盖弥彰的引子,粗糙得如同孩童的把戏,我岂会看不明白?
你这分明是……赌我会入局。
脱尘伸出食指和拇指,指甲在月光下泛着贝壳般的微光,稳稳地捏住了那朵花的茎部,微微用力,“啪”一声轻响,极其细微,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格外分明,像某种脆弱的东西,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了。
花朵脱离了枝叶,被她举到眼前,凑近了那清冷的月光,细细地看。
远观那般纯白无瑕、冰清玉洁、仿佛不染尘埃的花朵,凑近了,才看见那层层叠叠、娇嫩无比的花瓣缝隙里,靠近花心的地方,竟蠕动着几只极小极小的、黑色的虫子。
它们那么小,几乎看不见,却正贪婪地、一刻不停地啃食着娇嫩的花蕊,将那纯洁的所在,蛀蚀出细微的、丑陋的孔洞。
纯洁之下,尽是蛀蚀。
完美之中,早已悄然腐败。
就像她的心。明明看得清这算计,看得透这圈套,知道前方是他亲手挖好的陷阱,铺满了温柔的荆棘。
却还是……还是忍不住要往前走。
明知是鸩酒,也甘愿仰头饮下,只为了他递酒时,那片刻凝视中,或许有半分真意的温柔。
一抹极淡、极凄凉的笑意,终于爬上了脱尘艳红的唇角,那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黑,像干涸的血迹。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你看透了我心中那点未泯的、或许连我自己都厌恶的“善”,赌我一定会因“义气”与“旧情”入局。
可木郎,你忘了,我亦非养在深闺、只识风月绣花的娇弱女儿。
我是上过阵、见过生死、懂得权衡的郡主。该心狠时,我何曾真正手软过?
我知道你引我去救,必有后手,必有更深的、我看不见也猜不透的谋算。
可我……我却只能装作懵然无知,像个真正的戏子,顺着你亲手铺好的这条荆棘路,踩着早已写定的台步,一步,一步,走下去。
你这出大戏,台已搭好,锣鼓已响,连我这“角儿”的戏词和身段,你都替我琢磨好了——无非是那“情深义重”、“甘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痴人。
我除了粉墨登场,将这荒唐又悲哀的戏文,一字一句,唱到曲终人散,还能如何呢?
看来我终将是摆脱不了这既定的命运。
指尖微微用力,那朵被虫蛀蚀的、看似完美无瑕的栀子花,在脱尘掌心被无声地、缓慢地揉碎。
冰凉黏腻的花汁渗出来,沾湿了脱尘的指尖,留下一点滑腻的触感,和一股更加浓郁到令人窒息、仿佛带着腐烂甜腥的残败香气。
脱尘松开手,碎掉的花瓣混着看不见的虫尸与汁液,飘飘荡荡,零落成泥,委顿在她脚下冰冷的青石板上,与尘土和夜露混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原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