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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书网 > 浣花洗剑录,偏惹相思 > 第96章 预知梦

第96章 预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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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枚烧红的细针,在颅骨内里外外同时攒刺。

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指尖那小小的伤口,灼痛难忍,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舔舐、在燃烧,沿着血脉一路烧向心脏。

生命力,那支撑着她存在的东西,仿佛随着每一次强行窥视,被无形地抽走。

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随着验证的次数增加,脱尘的脸色,从最初的苍白,转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嘴唇的颜色褪尽,像两片枯萎的、失了水分的花瓣。

身体因为极度的虚弱和猛烈的反噬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咯咯的声响。

眼中最初的惊惶、恐惧、拼死不愿相信的光芒,逐渐被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再无转圜余地的绝望所取代。

最后,她终于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椅中,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骼和支撑的、软塌塌的人偶。目光空洞,茫然地、呆滞地,望着面前铜盆中再次变得漆黑如墨、死寂无声的水面。

终于,不得不接受了。

所有命运的支流,千回百转,挣扎奔流,最后,都无可避免地,汇向同一个鲜血染红的、名为死亡的终点。那是宿命画好的圆圈。

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陈年墨汁。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次转为沉郁的深蓝,然后又透出些僵硬的、毫无生气的灰白。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从深沉的黑夜,坐到黎明将至。身体是僵的,硬的,心是空的,冷的。

只有脑子,还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地运转着。她把过往所有不合常理、所有让她隐隐困惑的细节,用“木郎必死”这根残酷至极的线,一颗一颗,狠狠地串联起来。

木郎对方宝玉那种近乎宿命般的厌恶与执着追杀。起初,她只当是立场相悖。

可如今看去,那里面分明有一种连木郎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紫衣侯,白水圣母,何以那般“恰好”、那般“顺利”地,接连陨落在木郎设计之下?过程太过精准,结果太过圆满,圆满得不像真实的搏杀与算计。

呼延大藏武功是高,却太过执拗很容易掉入算计,却奇迹般地保住性命。

方宝玉屡陷绝境,却总能绝处逢生。那不像是挣扎求存,更像是冥冥之中,有某种无形的、强大的力量,在他们即将彻底坠入深渊之际,稳稳地托了他们一把。

一个冰冷到让她灵魂颤栗的结论,缓缓浮出水面。

方宝玉与呼延大藏,是这方天地气运所钟的“天命之子”。

而木郎,无论他自身才华如何,他从一开始,就被无情地放置在“反派”的位置上。

他的存在意义,就是作为主角成长的磨刀石,在完成使命之后,被毫不留情地抹杀。

他的挣扎,他的仇恨,他炽烈的爱,他生死相托的兄弟情义,在宏大到漠然的天命面前,不过是注定被碾碎成齑粉的尘埃。

母亲临终前的话语,此刻在耳边回响:

“孩子……你能看见未来的轨迹……这是恩赐……让你能……提前规避些许风险……但这……更是最恶毒的诅咒啊……因为你常常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劫难逃……却……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

此刻,她才真正懂得了“诅咒”二字,那深入骨髓的含义。

过去所有那些试图劝阻木郎、保护他周全的努力,在命运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惯性面前,是多么渺小,多么可笑。

就像试图用一根稻草,去阻挡奔腾咆哮的洪流。

那绝望感,不仅仅源于预知中木郎肉身的死亡。更源于她“看”到的、感受到的,他整个精神世界的全线崩塌。

被效忠的朝廷抛弃,被信任的同袍背叛,眼睁睁看着挚友惨死眼前,毕生追求的复仇显得如此虚无……

甚至,连内心深处,对她那份爱意,都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找不到出路。

只因木郎愈发痛苦得发现自己没办法给她想要的生活,他们已经逃不掉离不开了。

可他又实在贪恋她的爱,不愿意放手,只能一遍遍折磨自己。

她感受到了。真切地感受到了。他死前那份彻骨的孤独与冰冷,还有对她那浓郁的爱意。

接受命运吗?

这意味着,她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着木郎一步步走向那个鲜血淋漓的结局,看着他经历所有的背叛、痛苦,最后孤独地、冰冷地死去。

她做不到。

仅仅是这样想一想,心就像被一把钝锈的刀子,一刀,又一刀,慢条斯理地凌迟着。

反抗命运?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就让她从灵魂深处升起一股寒意。所有她知晓的禁忌记载都指出,妄图逆天改命,将要招致何等恐怖的反噬。

轻则施术者自身魂飞魄散;重则牵连无辜,引发灾祸。甚至……极有可能让原本的结局变得更加悲惨。

代价太大了。

可是……可是脑海中,木郎临死前那双空洞的、所有光芒都已寂灭的眼睛,与记忆里他眼底盛满明亮笑意和温柔的目光,反复地交错闪现。

还有……那无声的、她“读”出的名字。

脱尘。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声音,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不。

绝不能。

当第一缕带着温度的晨曦,穿透窗纸,驱散了室内盘踞一夜的黑暗时,脱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慢,很僵硬。她缓缓地、有些踉跄地试图站直。久坐和一夜之间承受的剧烈冲击与反噬,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不得不伸出一只手,紧紧扶住身旁冰凉坚硬的妆台边缘,才勉强稳住。

她慢慢地,挪步到那面铜镜前。

镜面是模糊的铜黄色,却依然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一张陌生到让她自己都感到骇然的脸。

容颜憔悴枯槁,眼窝深深凹陷,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浓重阴影,衬得颧骨格外突出。

眼下是两团化不开的青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只有嘴角残留一点暗红色的血渍。

只有那一双眼睛。

眼白部分布满了蛛网般密布的红血丝,但在那一片猩红之中,瞳孔的最深处,却不知何时,悄然点燃了两簇幽蓝的、疯狂而决绝的火焰。

那火焰的颜色很冷,像极地冰川深处永不融化的寒冰,却又燃烧得无比炽烈。

脱尘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妆台上那柄白玉梳。梳子平日触手生温,此刻握在手里,却只觉得一片冰凉。

脱尘开始梳理那一头披散凌乱的长发。动作起初缓慢生涩,白玉梳齿刮过打结的发丝,带来阵阵轻微刺痛。但她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

随着梳子一次次穿过黑发,脱尘的动作逐渐变得平稳,有力,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肃穆的仪式感。

每一梳下去,都仿佛不是在梳理头发,而是在梳理纷乱如麻的思绪,在坚定那个从绝望深渊里生长出来的、孤注一掷的决心。

脱尘凝视着镜中自己那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所有的杂念,最后一点软弱与眷恋,都被那冰冷而炽烈的火焰焚烧殆尽。

一种清晰的、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感,骤然升起。

既然所有“自然”发展的未来支流,都无可挽回地指向同一个绝路。

那么,唯有引入“非自然”的、禁忌的、为天地所不容的力量。

她所知的,有一种源自西域最古老祭司一脉的禁忌之术。此术的骇人之处在于,它以施术者自身的全部生命、全部血肉、全部灵魂、全部存在的痕迹为“柴薪”,点燃一次对指定命运轨迹的、“强制干预”。

成功率?未知。或许有万分之一,或许渺茫如狂风中的残烛。

而反噬,确定无疑。施术者必死。且死后,肉身消解,魂魄无存,世间关于此人的一切记忆、情感、存在过的证明,皆会被无情抹去。

那是真正的、彻底的“消亡”。

为了木郎能有一线生机。

为了张庭声、文轩、冯浩然这些重情重义的汉子,不必枉死。

也为了荷香那傻姑娘。

她愿意。

愿意支付这骇人听闻的代价。

哪怕希望渺茫如尘埃。

哪怕自己将就此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哪怕从此之后,这浩浩人间,这茫茫天地,再无“脱尘”此人。

长发,终于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她在脑后,挽了一个最简单、最利落的发髻,只用一根素净的银簪固定。干净得近乎肃杀,决绝得不容回头。

脱尘放下玉梳,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镜面。

她对着镜子,也仿佛是对着远方那个尚在尘世中谋划、奔波、对即将降临的毁灭性结局一无所知的男人,用尽此刻灵魂里所有的温柔与决绝,极轻、极缓地吐出几个字。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木郎……”

停顿。

目光仿佛穿透了冰冷的铜镜,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死死地、牢牢地锁定在了那个注定的终点之上。

“这次……”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的选择是……”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替你……”

“改命。”

最后两个字落下,眼神彻底沉淀下来,所有激烈的、翻涌的情绪全部内敛,如同狂风暴雨过后最深最静的古井。

只剩下顽石般的意志,冰冷,坚硬,不可动摇。

脱尘转过身,不再看镜中那个即将消失的倒影,也不再看窗外那正在冉冉升起的朝阳。

她的战争,从此刻起,已经开始了。

不过在开始前她要按照天道的安排,先完成这一出戏,演好上天让她扮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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