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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书网 > 浣花洗剑录,偏惹相思 > 第96章 预知梦

第96章 预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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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尘是猝然惊醒的。

没有过程,像被人从深不见底的寒潭里猛拽出来。心脏在腔子里撞,撞得肋骨生疼,几乎要裂开。

浑身冷汗涔涔,丝绸寝衣湿湿地贴在皮肉上,冰凉滑腻,像蛇的皮。

她倏地坐起,动作太猛,引得重重纱幔乱晃,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一群受了惊的鬼魅。

窗外月色惨白,冷冷地照进来,雕花窗棂的影子一道一道,清晰地印在地上,横横竖竖,交错着,竟像是精心打造的囚笼栅栏。

手不自觉地揪紧心口衣料,丝绸滑腻的触感此刻只让人厌烦。

脱尘大口喘息,想平复那疯狂擂动的心跳,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实实在在的刺痛,像有冰冷粗糙的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搅动。

无需验证。

源自血脉深处的直觉,无比清晰、无比冷酷地告诉她:刚才目睹的一切,不是梦。

是未来。

枯寂的林子,漫地的血,木郎被围攻至死,张庭声惨烈的牺牲,冯浩然和文轩的结局。

还有荷香胸口中暗器跳崖的身影,即使荷香易容了她的脸,脱尘还是知道那就是荷香。

她在替自己死。

冯浩然文轩这俩人她虽然不认识,却在梦里看到他们为木郎拼死一搏,听着庭声木郎叫,她才知晓这俩人名字……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骇人,每一处伤口都真实得仿佛能闻到那浓重的、甜腥的铁锈气。

那是她与生俱来、无法摆脱的预知能力,在向她发出最凄厉的警报。

她“看见”的,是必定发生的命运轨迹。是写好的剧本,钉死的结局。

尽管深知这预知从无虚妄,可巨大的恐惧和那一点渺茫的、不愿相信的本能,还是像藤蔓缠住她。

或许有变数?或许解读有误?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

赤足下床,冰凉的地板刺激脚心,那点刺痛反而让脱尘从浑噩惊骇中稍微清醒。

她走向靠窗的紫檀木小几,上面备着一盆清水,一只干净的鎏金铜盆。

盆是西域带来的式样,边缘錾着繁复花纹,这还是之前木郎找来送她的,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寂的、金属特有的冷光。

咬破右手食指指尖。痛感很轻微,像被最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挤出一颗浑圆的血珠,看着它颤巍巍挂在指尖,然后松开,任由它坠入盛满清水的盆中。

血滴晕开,缓缓下沉,拖出一条淡红的、袅袅的尾巴,像一朵小小的、不祥的红色水母,在透明的水中徐徐绽放,舒展它有毒的触须。

双手掌心向下,悬于铜盆之上约三寸。闭目。凝神。将所有纷乱恐惧的念头强行压下。

檀口微张,一连串低沉、古朴、音节奇异的咒文,从唇齿间流淌而出。

那些音节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语言,古老得仿佛来自天地初开,带着某种原始的、蛮荒的、不容亵渎的力量。

室内空气仿佛也随之微颤,案头那盏小小烛火,不安地、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光影乱晃。

盆中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无风自动,泛起一圈圈细密紊乱的涟漪。

那缕淡红的血丝,在水中诡异地游走,扩散,自行扭曲交织,仿佛有了生命,在编织一幅无人能懂、却又预示一切的恐怖图案。

画面,渐渐从水波深处清晰起来。

比梦中更细致,更残酷,更不容回避。

文轩浑身是血,发髻散乱,几缕黏湿的黑发贴在惨白额角。背上,赫然插着三支白羽箭,箭镞深没,只留下染血的箭杆,随他剧烈的动作微颤。

他狰狞着脸,五官因极致痛苦和某种更强烈的情绪而扭曲,不管不顾地回身,对正在远处厮杀的木郎方向,爆发出用尽全力的嘶吼。口型被水镜放大,清晰得残忍:“木郎!走啊——!”

下一秒,数把雪亮绣春刀,从他身前、背后,同时捅入。刀尖穿透身体,从另一侧冒出,闪着湿漉漉的血光。

他的身影,瞬间被交错纵横的刀光和喷涌而出的血瀑吞没,像一滴水落进沸腾的油锅。

冯浩然像一头受了重伤、濒临绝境的猛虎,在潮水般的敌人中央左冲右突,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几乎成了血人。

忽地,他眼角余光瞥见远处,有弩手悄无声息抬起劲弩,冰冷箭镞,精准瞄准了木郎毫无防备的后心。

他目眦欲裂,眼眶几乎要瞪裂,喉咙里滚出一声狂吼,那吼声里是绝望,是决绝。

他不顾一切地,用尽最后气力飞身扑向那个方向,以自己千疮百孔的血肉之躯,严严实实挡在那夺命弩箭的轨迹上。

噗!噗!噗!

数声闷响,是箭矢穿透皮肉、击碎骨头的声音。他像个被猛然扯断线的破败木偶,重重地、了无生气地摔落在地。

可那双眼睛,直到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之前,仍旧死死地、执拗地,望着木郎的方向。

荷香易容打扮成她的模样骑着马,后面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荷香紧紧握着缰绳,略一思索,跳转马头往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前方已经是悬崖,那些锦衣卫慢条斯理的看着这慌不择路的郡主,看在她紧张慌张失措的模样。

为首的锦衣卫露出一抹虚伪的笑,“郡主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吧,否则就要吃苦头了。”

看“脱尘”愤愤不平瞪着自己,那人不耐烦的向后一挥手,“你还以为那木郎神君能救你不成,恐怕他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趁“脱尘”不可置信的那一瞬间,一个暗器稳稳的刺入她的心脏。

“脱尘”痛苦得摸上心口,看了一眼身后的悬崖,从袖中撒出毒粉,趁乱跳入悬崖。

那些锦衣卫看到这些毒粉后连忙退后几步,连忙用袖子捂住口鼻。等烟散去后,几人才探身去看,已经看不到身影了。

有人担心的对何统领说道,“何统领这郡主跳崖了我们还要继续抓吗?这崖底的水流汹涌,她还中了暗器,这跳下去想必根本活不成,您看这……”

何统领想了想,虽然这郡主听到木郎神君可能身死都没有说话是有点可疑,可也不是没有人这个时候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毕竟听情报这俩人感情很深,那暗器可是直接扎在心脏上,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活不下去。

虽然尸体没能带回去不好交差,不过人的确死在他们面前这是事实。这样想着何统领也这么吩咐着,没人反对,很快悬崖边安静了下来。

那些人没猜错,荷香跳下去没多久就没了呼吸。她必须让他们亲眼看到她现在的面貌,才能彻底打消他们的疑心。

跳下悬崖时耳边呼啸的风变成了脱尘跟她说笑声,眼前也回忆起跟脱尘相处的点点滴滴。

真好啊,脱尘能安全的离开中原,她荷香死前能认识这样的女子,这辈子也值了。

要是下辈子我一定要早点遇见你,脱尘,然后带你去你一直想去的江南游山玩水,就不要再遇见木郎神君了,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你伤心痛苦呐。

荷香微笑的闭上了眼睛,其实我有一个秘密没告诉你,脱尘,那就是 ……算了,不说了,怕吓到你,这样就很好。

画面流转,又回到那片枯林。张庭声用那条仅存的、颤抖的手臂,和生命最后一点燃烧的力量,试图做些什么……然后,颓然倒下。

木郎低头,看着脚前那枚残破的虎符,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透过水镜传来,没有声音,却仿佛能穿透耳膜——癫狂的,绝望的,带着看透一切后的冰冷嘲弄,和无穷无尽的悔。

刀刃加身。身体被狠狠钉在粗糙树干上。他最后的视线,吃力地、缓缓上移,越过围拢的猩红身影,越过交错如鬼爪的枯枝,望向那片被夕阳染得瑰丽又凄艳的天空。

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但脱尘通过这诡异的水镜,无比清晰、无比准确地,“读”出了那两个字:

脱尘。

紧接着,她看到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那光芒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残余的、未被磨灭的爱意,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眷恋,还有一丝来不及说出口的、对孩子气约定的不舍……

像风中的残烛,火苗猛地、剧烈地摇曳了一下,挣扎着,想要亮得更久一些。然后,熄灭了。

彻底地。

永恒地,熄灭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比死亡本身更令人心悸的、万念俱灰的冰冷。

那冰冷透过水镜,丝丝缕缕渗出来,浸透她的指尖,她的血液,她的骨髓。

景象拉远,变成一幅残酷的定格。枯木林中,几具穿着残破猩红飞鱼服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不自然的姿态,倒卧在粘稠血泊和枯黄落叶上。

夕照最后一点余晖,吝啬地为他们的尸体镀上一层薄薄的、虚假的温暖金色。

天空高处,那片孤云,依旧漠然地、慢悠悠地飘移着。

很快这些尸体就被人粗暴的扔在了一起,为首千户最后确定了一次他们的身份,确保他们已经死后,下令一把火烧了。

那火很快就烧了起来,烧上了木郎的官服,烧到了张庭声袖子……

咔嚓。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仿佛最上等的琉璃器皿,从内部崩裂。

水镜中的画面骤然扭曲、崩解,化作无数纷乱的、光怪陆离的碎片,然后彻底消失。

盆中那原本映照着景象的清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继而转为浓墨般的漆黑,幽深不见底。

不知是不是脱尘错觉,那盆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

脱尘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喉头一股腥甜毫无预兆涌上。

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缕鲜红的血丝,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素白衣襟上,迅速晕开成点点刺目的、暗淡的红梅。

她单手死死抓住坚硬桌沿,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木头纹理里,才勉强支撑着没有软倒。长发早已披散,凌乱地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为何木郎他们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为什么连安葬都不能!

脱尘知道中原十分看重人死后入土为安,中原的法律也是如此。不管这人生前犯了多大的罪,死后都得以收尸安葬。

可木郎他们,他们却……荷香的尸体无人打捞,只能葬身于冰冷的河水中,尸体被鱼啃食,想到这些脱尘只觉心一陈一阵的抽痛。

不。不会的。一定还有别的可能。

内心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喊。她颤抖着手,用尽力气,换掉盆中污黑的水,重新注入清澈的、冰冷的清水。再次咬破已经凝结的指尖,更多的血珠滴落。

换一种方式。点燃随身携带的、产自西域母族的安神香料,死死盯着那袅袅升起的烟柱。

烟起初笔直,然后在某个看不见的高度,毫无征兆地、诡异地扭曲,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下,随即碎裂,消散得无影无踪。

又一次。近乎偏执地,排列出她从不离身的三枚祖传符文石。石头是极品的黑曜石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冰凉刺骨。她按照记忆深处那不容有误的仪式,将它们摆成等边三角,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石头表面,屏住呼吸。

石头毫无反应。冰冷。死寂。如同三颗凝固的、漠然的眼珠。

每一次尝试,过程都惊人的相似。竭尽全力地施术,心惊胆战地窥探,看到的未来画面,其核心结局却毫厘不变,像用最坚硬的铁水浇筑而成。

木郎必死。挚友皆亡。死于曾经的同袍围杀。孤独。悔恨。而终。

但结局,铁板一块。

而每一次窥探天机,都伴随着更强烈、更凶猛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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