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从他接下这枚虎符起,他就是一枚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任务本身就是个陷阱。目的或许是借江湖之手除掉他这把知道太多的刀,或许是利用他的疯狂搅乱江湖后,再由朝廷“肃清”他来收揽人心。
严嵩从未想过让他活着回来。所谓的指挥使之位,不过是一张又大又圆饼。
朝廷,早已将他从棋枰上拂落,像拂去一粒尘埃。
木郎低头看着那残破的虎符,又抬眼望向周围那些同僚冰冷的脸。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出了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进嘴角,咸的,腥的,涩的。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我自诩聪明……不过是……天下第一号蠢货……”
笑声戛然而止。
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冰寒,和自灵魂深处蔓延开的、噬心的悔。
不是为了将死,是为了自己的愚蠢,为了那份可笑的忠诚。更为了,连累了眼前这些真心相待的兄弟。
他看向张庭声倒下的地方。那朵黑红的花,已经不再扩大了,静静地凝固在那里。
“庭声……”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张庭声没有回头。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只是在那片落叶里,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便彻底沉寂下去,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连涟漪都没有。
木郎不再言语。他握紧了手中的绣春刀,指节捏得发白。
刀刃上还沾着血,他自己的,别人的,混在一起,早分不清了。
那千户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挥了挥手。
刀光如林,从四面八方涌来。木郎已经看不清具体的招式,只觉得眼前一片银亮的、晃眼的、冰冷的白。
他挥刀去挡,刀锋相撞,震得他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流,黏糊糊的,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
一柄刀刺穿了他的大腿。木郎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厚厚的落叶上,闷闷的一声响。
另一柄刀从侧肋切入。木郎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滑进温热的身体内部,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很疼,只是凉,凉得透彻,凉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不知是第几柄刀,他格挡不开,眼睁睁看着它没入胸膛。
噗嗤。
声音很轻,很钝,像是刀子插进熟透的瓜瓤。
世界的声音开始远去。风声,脚步声,刀刃抽出时带起的、黏腻的吮吸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色彩也在褪去,猩红的飞鱼服,枯黄的落叶,灰暗的天空,都渐渐融成一片混沌的、昏暗的灰。
他被那股力量带着,向后仰倒,重重靠在枯树粗糙的树干上。
身体被刀刃钉住,动弹不得。视线努力上抬,透过枯枝交错的缝隙,看到一小片被夕阳染成瑰丽又凄艳的玫红色天空,还有一片悠然飘过的、孤零零的云。
真安静啊。他想。
寒冷从伤口开始蔓延,一寸寸,蚕食着所剩无几的体温。身体被钉在粗糙的树皮上,倒也不觉得疼了,只是冷,冷得透彻,冷得骨髓都要结冰。
林间的风声,远处乌鸦断续的啼叫,敌人收刀时衣料的摩擦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视线越来越模糊,唯有那一小片天空,和那片孤云,还清晰着。云走得真慢,慢得让人心焦。
恍惚间,那片染血的天空忽然变了模样。
不再是枯枝分割的残破,而是一片完整的、干净的、蓝得透亮的晴空。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暖后的清新气息。
是青木堡的后山草坡。草长得茂盛,绿油油的,风吹过时像一片温柔的、起伏的浪。
他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草汁清涩的滋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脱尘侧躺在他身边,单手支颐,一身鹅黄色的西域裙装,料子轻薄,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贴着她纤细的身形。
长发没有束起,只用一根丝带松松拢着,几缕碎发拂在颊边,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茸茸的一圈光晕。
她伸着纤细的手指,指向天空某处,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像檐下风铃被风吹动。
“木郎,你快看那朵云!胖乎乎的,像不像我们昨天在集市上看到的那只偷吃点心的小肥猫?”
木郎吐出草茎,故意板着脸,眼底却有藏不住的笑意漫上来,亮晶晶的。
“胡说,云就是云,哪里像猫了。你啊,整日里净想这些。”
记忆的焦点其实不在对话,而在那一刻的阳光温度,青草的气息,脱尘说笑时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还有她指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光泽。
以及,她无意识地,用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那触感很轻,很软,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温润和细腻,像一片最柔软的羽毛,搔在心上最痒的地方。
画面忽然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每一个碎片都映出扭曲的、狰狞的图景。
取而代之的是县衙那间书房,窗外风雨交加,雨水顺着窗棂不停地往下淌,淅淅沥沥,像是永远流不完的泪。
他因为计划受阻而暴怒,挥手扫落了案几上的茶具。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和温热的茶水四溅,有几片锋利的瓷,甚至溅到了脱尘的裙摆上,晕开深色的、难看的水渍。
她站在阴影里,没有躲闪,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比身上那件月白的裙子还要白上三分。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顺着脸颊,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也砸在他此刻冰冷的心上。
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狡黠光彩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光熄了,火灭了,变成一片绝望的死灰,像燃尽的炉膛里最后一点冷掉的、一触即碎的余烬。
他当时说了什么?
那些话如今在脑海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切割着他此刻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你懂什么?!”
“别碍我的事!”
“要么站在我这边,要么滚!”
滚。
这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齿牙参差的锯子,在他心上来回拉扯,锯出深可见骨的伤。他当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会用那样冰冷嫌恶的眼神看她?怎么会把所有的戾气、所有的绝望、所有对命运不公的愤懑,都一股脑儿地,发泄在这个唯一真心待他、爱他的女人身上?
“等杀了紫衣侯……等报了仇……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好好对她……把一切都补偿给她……”
这念头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悲惨,像一个精心编织却一戳就破的肥皂泡。再也没有以后了。
没有补偿的机会,没有道歉的时间,甚至没有好好说一句再见,道一声珍重。只剩下这片枯林,这如血的残阳,这身上冰冷的刀刃,和这啃噬灵魂、永无尽头的悔恨。
身体的疼痛感彻底消失了,仿佛被那无边的悔意淹没、替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仿佛在往下坠,不停地坠,沉入一片很深、很冷、很黑的潭水。
潭水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腹,没过口鼻,没过眼睛……最后,没过一切。
那片染血的、被枯枝分割的天空,和那片孤零零的云,与记忆中青木堡那完整晴空下的云朵,渐渐重叠,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木郎用尽灵魂最后一丝游离的力量,在彻底沉入永恒的、无梦的黑暗之前,于意识那最深最暗的角落,无比清晰、无比用力地,勾勒出那个名字,那个身影,那抹鹅黄色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影子。
脱尘。
最后的、无声的祈愿,随着意识的彻底湮灭,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散逸在越来越冷、越来越沉的空气里。
下辈子……
若能……
再遇见你……
林间,最后一线天光,也终于熄灭了。
钉在树干上的身躯,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血似乎流干了,伤口边缘开始泛出一种僵硬的、没有生命的苍白,像陈年绢帛上褪了色的污迹。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如今空洞地、茫然地,望着天空最后那点残红消失的方向。
瞳孔里,倒映过绚烂的晚霞,倒映过孤高的流云,此刻,那最后一点光的残影,也渐渐黯下去,黯下去,终于彻底熄灭了,成了两潭映不出任何事物的、冰冷的死水。
突然这一切都开始破碎,一切都变得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