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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书网 > 浣花洗剑录,偏惹相思 > 第94章 您忍心吗

第94章 您忍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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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庭声连忙放下扇子,摆手笑道,笑容温文依旧:“岂敢岂敢!郡主姿容绝世,幼年趣事更是情真意切,天真烂漫,在下唯有叹服,何来不妥?”他嘴上讨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如同最轻柔羽毛,细细扫过脱尘脸庞。

木郎已走入荫凉,在脱尘身边空石凳坐下。拿起石桌上那把朴素的陶泥茶壶,为她面前空了一半的茶杯续上清茶,动作熟稔自然。

温声道:“原来你幼时是这般灵动模样。”脱尘俏皮的眨眨眼 ,“我母亲说的也对,我小时候的确调皮捣蛋,不过我有分寸。”木郎眼里的笑意因着她方才的叙述而更深了些,漾着纵容的微光,“‘那是自然,毕竟是脱尘嘛。”语气亲昵,带着了然的笑意。

脱尘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手指,温凉一碰,随即分开。她轻啜一口,神色恢复平常柔和,带着点被打趣的轻快:“好了好了,这些陈年旧事,说来笑笑便罢。

木郎听着微微点她想到刚才脱尘说的名字,她都没有跟自己说过,再看桌上脱尘为荷香做的菜,心底不由冒出酸酸的泡泡。

“克洛伊是你西域名吗?之前都没听你讲过。”木郎好似不经意提起,语气自然温和。

听到木郎这么说另外俩人也好奇的看向脱尘,他们是知道的西域人的名字跟他们中原人不一样。

“是,脱尘也是我西域名哟,不过是中间名,克洛伊·脱尘·菲拉伊代。前面两个都是我的名字,后面是我的姓氏,不过在西域大家都会叫我前面的名字,中间的名字因为来到中原方便大家叫。”

“你们叫我脱尘也没错,这也是我名字嘛,怎么样,督讨大人听了可还满意?”看在脱尘眼底那快溢出来的笑意,木郎知道脱尘发现了自己的小心思,耳尖微红,不自然轻咳一声。

脱尘眼波流转,不再打趣木郎,落到桌上那碟烤鱼上,声音清脆起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荷香这鱼烤得恰到好处,再放便凉了。快尝尝看。”

说着,她眼风向不远处静立侍候的小丫鬟轻轻一递,那丫鬟便会意,悄无声息地转身去取碗筷。

张庭声好笑的看了一眼木郎,从善如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觉得这茶比在白三空屋里喝的要好喝许多,将折扇合拢,随意搁在膝上。

另一手执筷,夹了一筷雪白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鱼肉鲜香,外皮微脆,内里嫩滑,火候确实极佳。他真心赞道:“荷香姑娘好巧思,好手艺。这竹枝烤鱼,别有一番野趣清香。”

随即,他像是随口提起,目光转向脱尘,笑容温和依旧,眼神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微如针尖的探究:“我与木郎方才还在记挂,想着你昨夜受惊,怕是没歇息好,特意过来瞧瞧。见你胃口颇佳,谈笑风生,神采奕奕,我们这心里,才算踏实了些。”

这话音刚落,桌下,荷香的脚便狠狠地、带着警告意味地踢了张庭声的小腿一下。

荷香投过去的眼神锐利如刀,分明在斥责:脱尘今日好容易开怀,露出这般松快笑容,你偏要提昨夜,做什么?煞风景!

张庭声面不改色,仿佛那一下重重的的踢打只是蚊子叮咬。他依旧含笑望着脱尘,等待她的反应。

只是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在转向荷香的一瞬,温度微微凉了下去,掠过一丝冷然的不赞同。

荷香方才那一脚,因顾忌脱尘在场,已是收敛了力道,否则只怕更重。

两人眼神在空气中短暂交碰,都冷冷的,带着彼此心知肚明的警告与坚持,却又在脱尘目光可能扫过来之前,极有默契地同时移开。

仿佛刚才那暗流汹涌的刹那从未发生。面上依旧是笑意融洽,一切如常。

木郎握着筷子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显出一点用力的白。

他同样在观察脱尘。她的笑容灿烂,眼神清澈见底,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活泼与周全体贴。

但这“好”,这“明媚”,像一层刚刚上好、光泽鉴人的釉彩,完美无瑕,却也因此,让人触摸不到底下陶坯原有的、温润朴实的质感。

这反常的“好”,让他心头发紧,生出一种莫名的、近乎心悸的忧虑。

脱尘将几人细微的反应与那桌下瞬间的冰冷交锋,尽数收于眼底。

她放下手中的银筷,拿起一方素绢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脱尘的目光缓缓地、平静地扫过木郎那双隐含忧虑的深邃眼眸,掠过张庭声那带着探究的、含笑的眸子,最后,落在荷香那因紧张和薄怒而微微绷紧的脸上。

她的笑容并未改变,甚至更加温柔沉静了几分,像月下缓缓展开的优昙花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焦躁的笃定力量,缓缓流淌开来:

“你们呀……” 脱尘先看向木郎,伸出手,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覆在他微微握拳、搁在石桌边沿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温软,指尖却有些微凉。“别再总为我悬心了。昨夜,是我想左了,只顾沉在自己那点无谓的忧思里,自己吓自己,却忘了你们在外头奔波劳神,勾心斗角,每一刻都不轻松。回来还要为我这点小事分心,岂不更是添了负累?是我不该如此。”

脱尘的目光转向张庭声和荷香,柔和而坚定,像夏日清晨穿过林雾的阳光:“我晓得,我的那些担忧,于实事并无半分补益,反而叫你们跟着不安,平白扰乱心神。与其这般空自忧虑,搅得大家不得安宁,倒不如珍惜眼前实实在在的光景,过好当下这一刻。”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清澈宁静,仿佛有某种重大的、沉甸甸的东西沉淀了下来,化作了此刻这近乎透明的平和,“我只要知道,你们个个都平平安安的,能像现下这般,暂时抛开那些烦冗公务、江湖风波,围坐一桌,吃一顿寻常的家常饭,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散话……于我而言,这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其余的……”

脱尘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角笑意微深,带着一种释然的怅惘,“其余的,我当真……不再去强求什么了。”

这番话,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熨帖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张庭声心头那缕探究,似乎也被这温柔而笃定的话语暂时安抚下去,沉入了心底。

木郎反手握住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心温热,将她微凉指尖紧紧包裹住。

他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像是被万千情绪堵住了,最后只化作深深的一望,望进脱尘清澈见底的眼底,然后,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脱尘嫣然一笑,就着他握着的力道,自然地将手抽了回来,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的深沉与决绝,不过是午后光影造成的错觉。

她又变回了那个娇俏灵动、主持着这场小聚的主人模样,“话说开了,心结也就散了。你们可不许再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样子啦!快,趁热吃菜。”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像紧绷的琴弦被轻轻拨松。张庭声笑着应和,夹起一片藕片。

木郎也依言动筷,只是咀嚼着那鲜美依旧的烤鱼时,心中忽地掠过一丝念头:荷香烤得虽好,酱汁也调得美味,但这终究是中原的做法。

脱尘最念的,或许还是她故国西域的那种烤法,带着更粗犷的香料气息和烟火味。改日,他暗自思忖,总要寻个机会,避开这些俗务,亲自按她家乡的法子,为她烤一次鱼。

这个念头让木郎心头泛起一阵温柔的暖意和模糊的期待。他却不知,身边这个浅笑盈盈的女子,在灵魂深处,早已平静而决绝地,将“改日”这个词,从她自己余下的命途里,彻底地、干净地划去了。

夕阳不知何时已悄悄西斜,光线变得浓稠而金黄,将葡萄架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纠缠交错,像一张渐次收拢的网。

那网铺天盖地的撒下,肆要把所有人都一网打尽,看着他们苦苦挣扎。

可以一人已经在暗地里准备在这个网上悄悄破开一个洞来。

四人围坐的影子也被拉长,在青石地面上挨在一起。笑语声低低的,混着碗碟偶尔的轻碰,和穿堂而过的、带着黄昏气息的微风。

鱼香、菜香、茶香,还有夏日草木被晒暖后散发的郁郁生气,交织在一起,氤氲不散。

俨然一幅被时光精心封存的、夏日午后恬静美好的画卷。

然而,在这温馨得近乎虚幻的表象之下,唯有脱尘自己知晓,这份她用尽全部意志支撑起来、浸润着透支般明媚的“欢愉”与“安宁”,是她迈向那条已知的、孤绝牺牲之路前,所能献上的、最后的、温柔的告别仪式。

她发间那支荷叶荷花绒花,在偶尔掠过的晚风中,极轻极轻地颤动着,花瓣茸茸的边缘触着鬓发,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些只有它知晓的、关于决绝与眷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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