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是熔了的金子,又稠又亮,泼天泼地。
幸而被那架疯长的葡萄藤拦了拦,筛成无数晃动的、碎金似的斑点,落在青石地上,漾着虚幻的光影。
暑气像一层看不见的、温吞的琉璃罩子,闷闷扣着。偶有风,从月洞门那头曲曲折折探进来,带着远处池塘一丝半缕的水腥气,掠过皮肤,激起点凉意,旋即又被更厚实的暖吞没。
空气里浮着的味儿也稠:炭火的焦气,烤鱼滋滋冒出的荤鲜,泥土被晒透后蒸起来的朴拙土腥,混在一起,酿成了这庭院里最踏实、最不容置疑的烟火生趣。
葡萄架浓荫下,荷香半蹲在红泥小炉边。炉火是文火,橙红一团,安安分分舔着架上几根青竹枝。
竹枝润润的,泛着洗过的青白光泽,串着两条已烤得金黄的鲈鱼。
油脂不时“滋啦”滴落,溅起一簇欢腾火星,化作带焦香的乳白烟雾,袅袅地升,在透过叶隙的阳光下,像质地上好的、半透明轻纱。
旁侧石桌上,白瓷碗碟在阳光照耀下静静反着光。
脱尘挨在荷香身畔,微微屈身,双手托腮,眼也不眨地瞧着那两条缓缓转动、皮色渐成酥脆焦黄、香气一阵浓似一阵的鱼。
她今日换了下西域衣裳,穿了一袭中原浅水绿轻纱夏裙,颜色嫩得像初春柳芽儿浸在溪水里,晃晃荡荡,衬得人愈发清凌凌。
发间一支绒花簪子,荷叶捧一朵半开荷花,茸茸质感,愈发显出脸孔的莹润。
头发松松绾着,几缕鬓发被近火热气与暑意濡湿,鸦黑贴在玉白颈侧,像工笔细细描出的线。
脱尘微微仰脸,鼻翼随香气轻翕,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影。那模样,确像极了盯紧心爱之物、眼巴巴候着的娇贵狸奴,有种不涉世事的纯净。
荷香一边用蒲扇小心调火,翻动竹枝,一边柔声劝:“郡主,这儿烟熏火燎,热气也重,仔细熏着。您去那边石凳上坐着等,鱼好了,立刻给您送去。”
脱尘闻言,侧过脸。一双眸子清得像秋日深潭的水,眨了一眨,霎时漾起一层薄薄的、水溶溶的光,格外柔软无辜。唇角微微向下弯出委屈弧度。
她不说话,只那样静静看着荷香。
荷香心尖最软处像被掐了一下,酸酸涨涨,所有话都消融在那眼神里,只剩满满怜惜。
只得无奈又纵容地抿嘴一笑,摇摇头,转回身更仔细照看炉火。
鱼终于烤到了火候。荷香垫着布取下,银筷剔去主刺,将雪白细嫩、犹冒热气的鱼肉盛在细瓷碟里,淋上特调的琥珀色酱汁,递过去。
脱尘的眼睛,在接过碟子的刹那,像被注入了星光,倏地亮起来。
她接过,夹起一小块,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随即满足地眯起眼,喉间逸出一声小猫似的、餍足轻叹:“唔——!”
脱尘在石凳上坐下,吃得津津有味,极认真。不时抬头,对荷香赞道:“荷香,你这手艺真是绝了。鱼皮焦香酥脆,鱼肉嫩滑鲜美,酱汁更是点睛。”
眼中流露出纯粹依赖,“我觉得我以后怕是离不开你做的吃食了。”
听得荷香心头暖意盎然,连日悬着的心似乎被这笑容熨平,脸上绽开释然欣慰的笑。
吃到一半,脱尘忽地放下银筷,对荷香俏皮眨眼:“哎呀,光顾着自己享口福,差点把正经事忘了!”她起身,脚步轻快跑进屋内,片刻抱出个盖蓝印花布的竹篮。
脱尘将竹篮放石桌上,揭开布,端出三碟犹带余温的小菜:翠色欲滴的凉拌黄瓜,酱色油亮的红烧肉,洁白脆嫩的炒藕片。
摆好菜,又利落取出一副干净碗筷,塞到愣怔的荷香手里。
“快坐下,别光看着我吃呀!”脱尘语气轻快,“我瞧你中午光顾着担心我,自己没动几筷。这些都是我午后趁你歇息,溜去小厨房捣鼓的,照你平日口味。本想来和你一同用,谁知一回来见你在烤鱼,欢喜得差点把菜忘了!”
脱尘说着,已夹起块烧得酥烂的红烧肉放进荷香碗里,亮晶晶的眸期待地望着。
荷香看着碗里香气扑鼻的肉,又看看桌上这几样花了心思的菜,再对上脱尘澄澈含笑的眼睛,喉咙骤然发紧。
眼眶一热,慌忙低头,将肉送入口中。咸甜酥烂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扎实熨帖的温暖。半晌,才低声道,声音微哽:“……很好吃。我竟不知,郡主何时有了这样好的厨艺。”
脱尘装做没看到荷香异样,脸上掠过一丝小小得意,下巴微扬,声音拉长了,带着娇憨:“那是自然~也不想想是谁做的?可是大宛国郡主亲手烹制的呀!”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扑哧”笑出声,笑声清清亮亮,如山涧泉击玉。荷香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颜,心头暖意弥漫,心头的酸涩也散去,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脱尘一边给荷香夹藕片,一边说起旧事,语气是陷入遥远回忆的轻柔:“我小时候就爱往膳房钻……觉得那里有烟火气,热闹,实在。为了学切菜,小时候笨手笨脚割伤过手指,流了不少血,我自己倒没觉着多疼,看着血珠冒出来,只觉新奇。可巧那时父亲母亲正寻过来瞧我,母亲当场就掉了泪,父亲脸色都白了,倒把我给逗乐了。”她摇摇头,脸上是带着怀念的、调侃的笑意。
荷香听得入神,不由追问:“那后来呢?王爷王妃……定是不放心,再不许您沾这些了吧?”
“嗯,”脱尘点头,眼神柔和下来,像浸润在温水里,“我那时候一直撒娇求着他们,后来父亲实在拗不过我特意让人给我打造了套小号厨刀,刀口都磨得圆钝。也看出我是真心喜欢,觉得这喜好虽不那么‘贵族’,却也无伤大雅,也就随了我去。”
脱尘顿了顿,笑得淡了一些,“不过后来学厨艺的时间少了,我也只会做这些家常小菜,其他复杂的,可真应付不来。”
话到此处,不知想到什么,脱尘眼中忽地闪过一点活泼的狡黠,声音也轻快些,“不过呀,你别看我现在脾气温和,好像没甚脾气,小时候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带着股懵懂的蛮劲儿,没少让父亲母亲操心呢。”
荷香好奇:“王妃定要管教您的吧?”
脱尘眨眨眼,清了清嗓子,坐直些,惟妙惟肖模仿起记忆中母亲又气又笑、无可奈何的语态,连那虚点的手指都学了几分:“‘克洛伊!你这小冤家!今日这般胡闹,就算你小嘴甜得跟蜜罐子似的,哄死人不偿命,你那些小伙伴都替你求情,母亲也定要好好罚你一回,让你长长记性!’”
荷香忍俊不禁:“那您当时如何应答?”
脱尘立刻收敛玩笑神色,将脸庞朝荷香凑近些。一张脸倏然在眼前放大,肌肤莹润无瑕。
一双美眸睁得圆圆的,盈满纯然无辜与娇憨,长睫几乎要扫到荷香脸颊。
脱尘微微偏头,让透过叶隙的几缕阳光柔和照亮她半边容颜,发间荷叶绒花轻颤。
然后,她以手托腮,对着空气中想象的母亲,用那能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又软又糯的声音,拉长调子道:
“我美丽又温柔的母亲大人呀……” 脱尘眼中闪烁狡黠依恋的光,“您说这样的话,心不会痛吗?您再仔细瞧瞧您女儿这张脸……”
指尖轻轻点点自己光洁脸颊,笑意盈盈,带着全然信赖与撒娇,“您真的……忍心责罚我吗?”
荷香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听着那糅合天真与娇媚的声音,瞬间失语,只觉脸颊微热,心跳漏了一拍。
荷香想当年的王妃定然是不忍心责罚脱尘的,就像她现在这样只剩下满心的怜惜。
恰在此时,葡萄架另一侧,月洞门旁,传来一声压不住的、低低轻笑。短促,带着了然与朋友间调侃。
脱尘和荷香循声望去。木郎与张庭声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似已旁观片刻。
木郎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笑意,目光融融落在脱尘身上。张庭声则以那柄素面折扇半掩口鼻,肩头微颤,显然笑意未止。
脱尘见是他们,脸上未散笑意更深些,自然如春水漾波。目光掠过张庭声时,故意微挑眉梢,眼中闪过俏皮了然的光,语气悠悠:“张大人在那儿笑了这半晌……是觉得我方才所言,有何不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