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该怎么办!他们三人的友谊已经破碎,他无法接受木郎对自己的欺骗,更无法接受木郎锦衣卫的身份。
大藏可悲的发现他根本救不了脱尘,他甚至不能真的狠下心告诉脱尘自己的这些猜测,那对脱尘来说太残忍了。
可即使他不去说,事情就会变好吗?
方宝玉跟木郎已经是不死不休,珠儿更是跟方宝玉青梅竹马长大,虽然如今失忆了,可那份情义还在。
大藏看得出即使失忆,珠儿还是出于本能的关心方宝玉。他为了珠儿也会帮方宝玉。
他之前跟木郎说希望跟珠儿组建一个家庭,身边有几个好友,人生足矣。明明那时木郎还说要为他这个兄弟准备婚礼。
可如今不过是虚幻的泡影。
这无声的呐喊在他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一滴冰冷的水珠,从窗棂的缝隙顽强地渗入,沿着斑驳的漆面蜿蜒爬行,最终不堪重负,滴落在窗沿上,溅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分不清那是无孔不入的雨水,还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便已滑落的泪。
屋内的暗影里,方宝玉与珠儿沉默地坐着,像两尊凝固的雕像。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呼延大藏那宽阔却此刻显得无比孤寂的背影上。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与窗外的潮湿里应外合,要将人溺毙在这无声的压抑里。
方宝玉望着连绵的雨幕,眼神却空洞,思绪飘回了不久前的另一个雨天。
那时他与奔月刚从梅花小院的杀机中侥幸逃脱,天地间也是这样的雨,落在耳中却成了最欢快的乐章。
奔月拉着他的手,她的手指微凉,眼睛却亮得像雨洗过的星辰。
"宝玉,"奔月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与对未来的憧憬,"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了,我们跟爹爹他们一起去扬州吧?我在海上时,听那些商贾说起过,二十四桥的明月,十里春风的繁花……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他当时紧紧回握住奔月的手,重重地点头,觉得前路纵有风雨,只要有她在身边,便是人间四月天。
可如今,那场关于扬州的梦,似乎比这窗外的雨还要遥远,还要飘渺。
珠儿的目光则始终胶着在大藏僵直的背脊上。她想起方宝玉描述的关于木郎神君的种种,心口便一阵阵发紧,是为大藏难过。
她在清风庵时就听大藏说过他跟木郎神君、脱尘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惊才风逸、足智多谋的人,就是这样的人竟然会是锦衣卫。
还有那如月亮一般温柔的女子,那样的明艳动人、冰肌玉骨、如天上仙的女子。她虽然失去了记忆,可当大藏提起脱尘这个名字时,她心底就有温暖的感觉。
珠儿就知道大藏说的没错,脱尘的确是一位极极好的女子。
那么好的三个人,曾经在废墟之上共同建立起一个家园。
怎么转眼间就地基崩塌,面目全非?
木郎神君,你处心积虑地布下这迷局,将别人的真心践踏在脚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藏待你以赤诚,甚至将这青木堡的兴衰都扛在自己肩上,这真相对他何其残忍!
还有脱尘姑娘……珠儿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这世道的凉薄,竟比这秋雨更刺骨。
"哐当!"
门被猛地撞开,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屋内的死寂。老乔挟着一身凛冽的风雨之气闯了进来,浑身湿透,水珠从他虽历风霜却仍显精悍的脸上,不断滴落。
他年约四十,雨水将他深色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更显出几分利落。
老乔眼神锐利如觅食的鹰隼,瞬间就锁定了坐在那里的方宝玉,开口时,嗓音因焦急和寒冷而显得异常沙哑:"找到了!奔月姑娘的下落摸清了!但……但我们没时间了!他们今晚就要把她往京城天牢里送!那地方,一旦进去,就是铁打的笼子,再也别想出来!"
方宝玉像被火钳烫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焦灼的惨白:"那还等什么!今夜就必须动手!"
老乔脸上掠过一丝属於老江湖的迟疑,皱纹里都刻满了谨慎:"宝玉,切莫冲动!这等大事,理应先禀明紫衣侯、王老前辈他们,从长计议,安排接应……"
"来不及了!"方宝玉几乎是嘶吼着打断他,眼眶赤红,像困兽,"你也说了没时间!等信送到,人手调来,奔月早就不知被押到哪个鬼地方去了!我们必须动手,就今晚!"
老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双手无意识地搓着,显是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如同石像般立在窗边的身影,缓缓地转了过来。
呼延大藏一步步走到方宝玉面前,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所有的波澜都被镇压在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之下。
大藏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刀锋般的决绝:"我帮你。我的刀,能挡住木郎神君。你们,去救人。"
珠儿闻言,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大藏身边,用力地点头,对方宝玉说:"宝玉,信大藏!他的刀,一定能行!"
说着,珠儿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大藏垂在身侧那只冰冷而僵硬的大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微薄温度,去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珠儿仰头看着大藏,送上一个温柔却无比坚定的微笑。
大藏的手微微一动,那一点暖意,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微弱星火,沿着血脉艰难地蔓延。
大藏低头,撞进珠儿那双清澈的、盛满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关切的眸子里,心头那冻结的坚冰,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大藏勉强扯动嘴角,回给她一个安抚的、带着歉意的笑容。
方宝玉看着大藏,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有感激,有担忧,更有孤注一掷的决断。
方宝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焚心的焦虑中挣脱出来,思绪飞快转动。
片刻,方宝玉沉声道:"不,不能硬碰硬。目标太大,容易陷进去。"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大藏,"你来引开木郎,不惜一切代价,缠住他。调虎离山。我们,趁机救人。"
老乔眼睛一亮,脸上的忧虑被破釜沉舟的决断取代:"好!就这么办!声东击西,眼下这是最有成算的路子了!"
紧张的气氛为之一变,不再是压抑的等待,而是箭在弦上的凝重。
无人再多言,各自默默行动起来——检查随身的兵刃是否锋利,整理夜行的衣靠是否利落,每一个动作都沉默而迅捷,透着背水一战的决绝。
窗外的雨,没有丝毫颓势,反而越下越狂,哗啦啦的,像是九天银河倾泻,执意要将这世间所有的伪装、温情与假象,都冲刷个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天色彻底沉暗下来,屋内没有点灯,晦暗如墨,仿佛永夜提前降临,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丝微光。
风在屋外凄厉地呼啸着,一阵紧似一阵,可渐渐的风声停了,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