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茶室氤氲着慵懒的宁静。穿堂风裹挟着庭院里栀子花的甜香,将竹帘拂起细碎的涟漪,碎金般的阳光在地砖上摇曳生姿。
可这满室的清凉,却丝毫吹不散木郎心头的燥热。
木郎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扶手,那声响沉闷得如同远山的闷雷。
张庭声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在茶烟后若隐若现。
他瞧着木郎这般情状,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又同脱尘置气了?"张庭声声音放得轻软,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素来能言善辩,怎么偏生在她面前就词穷了?"
说着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不在意地呷了一口。凉茶失了香气,余味泛着涩,张庭声却浑然不觉。"去哄哄她罢。"
木郎抬眼横他一记,眸中尽是烦躁:"你就不能盼我些好?"提及脱尘,他眉间的郁色稍霁,旋即又锁得更紧,"罗亚古城的线索断了,这些时日毫无进展。"
茶香与栀子香在风中缠绵,像极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张庭声执壶续水,水流声潺潺如玉。"文轩如今随文老爷子在太原办案,或许能打探到些什么。文老爷子新晋千户,人脉总是有的。"
木郎的指尖在扶手上顿了顿,神色诚恳:"文轩那身子,在训练营好不容易将养得好些,经不起这般劳神。"这话里透着真切的关怀,像是兄长对幼弟的呵护。
张庭声仰头饮尽凉茶,喉结轻轻滚动:"那冯浩然呢?他在刑部这些时日,三教九流结识了不少人。"
"他在刑部立足未稳,不宜卷入。"木郎摇头,目光掠过张庭声欲言又止的脸,"你们都是我的兄弟,我岂能看着你们涉险?"
张庭声的娃娃脸上浮现出忧色,那神情与他平日里的活泼大相径庭。
"我们在训练营就说好了当一辈子兄弟,你如今这样单打独斗,教我如何不忧心?"那张总是带笑的娃娃脸上挂上了担忧的神色。
张庭声忍不住抱怨,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他是在替木郎感到委屈。
"严大人这般安排实在不公,这样重要的任务,连个得力的人手都不派。若不是我收到你的信后放心不下,托刑部的人把我调来,”说到这张庭声声音高了一些。
“如果不是我来,你现在还是孤军奋战!你手下一个得力干将都没有!你信里说的含糊,还好我来了帮你一把,严大人对你"不公平……
"慎言!"木郎倏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若非我早将暗中监视的人支开,你方才这番话,明日就会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严大人案头。"
木郎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这两个任务的赏赐足以让许多人眼红,严大人这是有意提拔我。"
张庭声轻轻眨了下眼,娃娃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这不是知道监视的人不在嘛。"他这般打岔,像是春风拂过冰面,让木郎心头的烦躁散了几分。
"你先前不是跟着浩然在刑部历练了些时日?怎么还是这般毛毛躁躁。"木郎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像是兄长在训诫不懂事的弟弟。
"这不是因为有你在嘛。"张庭声语气轻快,嘴角漾着俏皮的笑,"有你护着,我还担心什么?"这模样在张庭声那张娃娃脸上显得格外讨喜。
木郎对着这样一张脸,终究没再说什么,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何尝不知庭声是关心则乱。能有这样的兄弟,是他此生幸事。
这日,木郎正与白三空在书房商议要事,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庭声推门而入,绯红的飞鱼服在日光下灼灼生辉,那张娃娃脸上带着难得的肃穆。
"有消息了。"他声音不高,却让木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滞,"抓到一个都掌族人,搜出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木郎立即起身,袍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白三空紧随其后,三人快步向牢狱行去。
牢狱里阴暗潮湿,霉味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缠绵不去。
张庭声那身绯红飞鱼服在晦暗中灼灼如火,像暗夜里突然绽放的罂粟。
他先一步走进牢房,目光落在那个被铁链锁住的都掌族人身上。那人见到他来,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见到了索命的无常。
张庭声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囚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冷冽如寒冰,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墙上的刑具在摇曳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而他只是闲闲地倚在刑架旁,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腰间的绣春刀。
待木郎与白三空踏入牢房,张庭声立即换上了往日的神情,仿佛方才那令人胆寒的锦衣卫只是错觉。
他笑吟吟地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蒙着黑布的托盘,亲自送到木郎跟前。"就是那人身上搜到的。"他朝那被缚的异族人努了努嘴。
木郎缓步上前,暗红的官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流光的光泽。
木郎审视着那个神色惶惑的都掌族人,见他颈间的银饰都已歪斜,粗布衣裳上还沾着林间的露水与泥土。
掀开黑布,一顶凤冠静卧其中,即便蒙尘依旧难掩前朝宫制的华彩。金丝累成的凤凰展翅欲飞,宝石虽黯淡却仍透着昔日的雍容。
木郎的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金属,指尖在金丝的纹路上细细描摹,仿佛在触摸一段被岁月尘封的秘辛。
木郎垂眸细看时,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那笑意很快便隐没在牢房昏暗的光线里。
木郎转向面露困惑的白三空,难得耐心解释:"朝廷一直在寻罗亚古城。传闻元室覆灭前,将大批珍宝藏于其中。都掌族世代隐居密林,鲜少与外界往来。"
指尖轻点凤冠,"此物既出自他手,必知通往古城之路。"
张庭声抚着腰间香囊,含笑补充:"白大侠,这是元朝宫中之物。有他引路,何愁寻不着古城?"
木郎微微颔首,目光仍流连在那顶凤冠上,仿佛透过它看见了更深远的东西。
白三空立即堆起惊喜神色:"恭喜督讨大人!大功告成指日可待!"垂眸时却暗藏计较——若能借此为宝玉求得赦免,让他安稳做个教书先生,与奔月长相厮守,便是最好不过。
得了线索,木郎的心情明显松快许多。是夜月华如水,他难得有闲情与张庭声在院中小酌。
"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张庭声浅啜一口,语带调侃,"不去寻脱尘品酒赏月了?不去缠着脱尘了?前些时日,我可是亲眼见你天天往人家院里跑,次次提着好酒,却次次碰一鼻子灰。"
张庭声说着,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促狭,"有一回我正与脱尘饮酒,你提着酒进来,趁她不注意,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叫我走。我偏不走,就爱看你那吃瘪的模样。"
木郎无奈地摇头,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庭声说起这件事就觉得好笑,也不知这二人闹了什么矛盾,看样子也不像寻常争吵。
若是真吵起来,木郎定会一个人偷偷生闷气。从前木郎与脱尘争执后,每次脱尘离去,木郎那气呼呼的模样活像只炸毛的猫儿。
张庭私心觉得,那样的木郎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鲜活。
忆起儿时还能时常见到木郎这般情态,可这人年岁渐长,便很少显露真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