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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鹅梨帐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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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蜀地,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着的陶瓮,闷闷地煨着,透不过气来。

天是那种被晒得发了白的蓝,明晃晃的日头悬着,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狠劲,照得人眼晕。

几絮薄云,也染上了厚重的暑气,懒洋洋地瘫在天边,动弹不得。

花园里的草木蓊蓊郁郁,那绿色浓得化不开,沉沉地压着眼皮,几乎要流淌下来。

蝉声藏在浓荫深处,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一声长,一声短,织成一张绵密而躁动的网,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牢牢罩在其中。

空气是黏稠的,裹挟着栀子过熟的甜香、泥土被曝晒后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角落腐烂根茎里透出的凉意,一并贴在人的皮肤上,腻腻的,甩不脱。

脱尘站在那一片白花花的日头底下,执着线轱辘,指尖早已沁出薄薄的汗,滑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

那只五彩的蝴蝶纸鸢,就在那白热的天空里挣扎着,借着那股子上升的、灼人的气流,摇摇晃晃地向上,向上,渐渐成了一个颤动的、渺茫的点。

仿佛一松手,它便能彻底挣脱这尘世的一切牵绊,直飞到那九霄云外去。

但那根线,却牢牢地绷紧着,传递下来的,不再是春日里温和的牵引,倒更像是命运一场蛮横的拔河,扯得脱尘细白的指骨微微生疼,一颗心也跟着悬悬的,晃晃悠悠,没个着落处。

脱尘其实有些弄不懂木郎今日为何忽然起了这般雅兴。前几日夜里,他便莫名问起她那日放的纸鸢还在吗?她回着还在,那双木郎突然放松的眉眼好让她在意。

今日木郎无事,见天气晴好,便真寻了这只纸鸢来,说要陪她一同放。

他向来忙于公务,心思深沉,鲜少有这般近乎童稚的举动。

那日也只是看她跟荷香放纸鸢,他只是在一旁看着,竟然到是要跟她一起放纸鸢还是头一次。

这突如其来的闲情,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底下,不知藏着怎样的暗流。

脱尘猜不透,是木郎真的想暂且抛开烦冗,寻一刻轻松,还是这放纸鸢的举动本身,也含着什么她尚未参透的机锋?

这念头像丝线般缠绕着她,让她在这本该欢愉的时刻,心底总存着一份挥之不去的审慎。

这审慎,莫名地牵动了脱尘的心绪,飘飘荡荡,落回了前日夜里。

那晚,书房的窗扉半开着,却透不进一丝凉风,反倒放进来了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蛾,盲目地、执着地撞击着昏黄灯罩,发出细微而令人心烦的噗噗声。

空气里混着墨汁的气息、沉水香燃尽后残留的焦尾味,脱尘端着一盅冰镇过的百合汤,脚步轻轻地走了进去。

白玉似的盅壁,立刻凝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看着便觉一阵凉意。

木郎抬起头,脸上是见着她时惯常浮现的温柔笑意,只是那笑意,像是戏台上匆忙戴上去的脸谱,浮在他一层细密油汗之上,底下的眉眼却透着掩不住的倦与燥。

木郎接过汤盅,指尖触到那沁人的凉,神色稍霁,拉着她的手,温言问她这般晚了为何还不歇息。

可脱尘分明嗅到了,嗅到了他那份不耐烦。

那不耐并非针对她,而是另有其事,像一根烧红了的、看不见的针,扎在他心窍里,让他坐卧难安,却又不得不强行按捺着。

什么事能让他如此?脱尘的心微微一沉,像那盅里的冰块,缓缓往下坠。

脱尘立刻便想到了奔月与方宝玉。莫不是他们落网了?可看木郎的神情,又不全然是尘埃落定的志得意满。

反倒更像是一种……猎物竟从精心布置的陷阱边溜走后的愠怒与焦灼。像是人跑了,他们没抓住,网破了个窟窿。

作为朋友,脱尘私心里是盼着方宝玉他们能远走高飞,逃出这天罗地网,真个身如彩凤双飞翼,飞出这樊笼天地。

可她也深知木郎的职责所在,更了解他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近乎执拗的性子。朝廷的钦犯,严嵩相爷亲自要的人,若真从他手里溜走,他该如何向上交代?

想到他可能因此受责罚,甚至……她那颗心,就像被这盛夏的闷雷堵在了胸口,又像是被放在这蒸笼似的天气里,慢慢地煨着,两面都透着焦灼的疼。

看到朋友受苦,她难过;见木郎被牵连,她亦心痛。

这心,仿佛成了那盅百合汤,看着清凉,内里却早已被这现实的暑气熏得温吞了。

这次随张庭声来蜀地,她留意到少了一个人——那个眼神总带着黏腻审视、像阴湿处苔藓般的陈研舟陈校尉。

她曾寻了个机会问过木郎。当时木郎正摇着一柄素纱团扇为她送风,闻言,扇子摇动的节奏便慢了下来,他嘴角微微垮下,那双漂亮的、总是含情似的眼睛立刻蒙上一层水汽,委屈巴巴地瞅着她,活像一只被抢了心爱食物的猫儿。

“脱尘,”木郎的声音里含着糖,也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刺,“我这般一个大活人,日日夜夜在你眼前,心里眼里都是你,还比不上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让你挂心?”

脱尘看着木郎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心头那点疑虑被这矫饰的柔情冲散了些,不由得好笑,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怜意。

脱尘取出袖中的绢子,带着百合般清雅的微香,轻轻拭去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这酷暑天,人心容易浮躁,我不过是白问一句。”脱尘声音软软的,像浸了蜜水,“你自然是我的解暑汤,清凉散,这总行了吧?”

脱尘顺势将话题引开,“我新得了些上好的龙脑香,气味极清冽,最能静心,待会儿给你书房送些去。”

木郎的眉眼这才舒展开来,像被凉风拂过的柳叶。

木郎看着脱尘如花似玉的脸上那温柔得近乎圣洁的笑意,自己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带着点得寸进尺的撒娇意味:“不行,你得再答应我,以后心里只能想我,念着我才行。旁人,管他是死是活,都莫要费神。”

脱尘无法,只得笑着应承,又许了他许多诸如陪你纳凉至星沉、用新采的荷露为你调一味消暑香之类的诺言,这才将这只大型犬科动物般黏人的郎君哄得重新眉开眼笑,扇子又殷勤地摇动起来。

然而,疑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木郎那过于急切的遮掩,反而像在雪白杭绸上滴了浓墨,越发显得触目。

隔了一日,张庭声来她院里葡萄架下小坐。架上垂着青郁郁的葡萄串,尚未成熟,泛着生涩的光。

石桌上摆着冰湃过的瓜果、一壶酸梅汤和一壶青梅酒。

张庭声来时额角带着汗,娃娃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他先是毫不客气地灌下一大碗冰镇酸梅汤,长长舒了口气,才仿佛活过来似的,与脱尘聊起些京城旧闻和蜀地风物,语气轻快。

仿佛眼前人不是西域的郡主,只是他张庭声注意的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趣事只为了脱尘解闷。

闲话了一阵,张庭声才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青梅酒,那酒色清透,映着葡萄叶的碎影。

话头不知怎的,便被脱尘似不经意间,引向了陈研舟。

张庭声握着酒杯,那双总是水汪汪的、透着无辜与诚挚的眼睛眨了眨,语气依旧轻快得像是在说一桩坊间趣闻:“他呀?回他温柔乡里快活去了!”

他说着,还做了个夸张的、惧内的表情,“为个颜色殊丽的美人,跟不知哪里来的莽汉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不慎挂了彩,他家那母大虫还能容他在外头野?自然是拎回家去,严加看管起来养伤喽!”

脱尘也跟着笑,唇角弯起优雅得体的弧度,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眸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冰棱般的审视。

张庭声心中蓦地一凛。直到此刻,他才惊觉,眼前这位女子,并不仅仅是木郎心尖上的人,她更是那位有着郡主封号的脱尘。

这个身份所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沉溺情爱、不识愁滋味的深闺弱质。

她有自己的城府,有不容小觑的敏锐洞察,更有属于她那个阶层的、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威仪。

张庭声这样想着,越发觉得这样的脱尘,在温柔娴静之外,另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危险的神秘魅力。

只是,被她那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静静看着,他这张素来讨喜、极具欺骗性的娃娃脸,也有些招架不住。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张庭声摊开手,神情坦然,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未经世事的溪流,“陈校尉的为人,您多少也听说过些,最是怜香惜玉。木郎兄也是觉得他行事不堪,怕污了您的清听,才不愿多提。您可千万体谅他这片回护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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