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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鹅梨帐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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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话,八分真,二分假。陈研舟当时怀里确实有个美人,也确实与人动了手,也确实受了伤。

也确实回家了落叶归根,魂归故里了难道不叫回家吗?

至于那美人是谁,动手的对方是何人,伤的轻重,以及是哪种意义上的回家,那便不是他需要详加解释的了。

脱尘凝视着张庭声那张看似毫无心机的娃娃脸,再看他清澈见底、几乎能映出云影的眼睛,心里却明镜似的。

严嵩门下,哪有什么真正的白兔?不过是披着兔皮的狐狸,更懂得如何诱人入彀。

她虽与陈研舟接触不多,但每次见面,他那黏腻如蛇信的目光下更是深深的算计和精明,这样的人怎么会因抢美人跟人大打出手。

可其好色之名,荷香也多有证实。张庭声的话,像裹了厚厚糖霜的物事,甜得发腻,反而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这故事编得圆,却圆得没了活人气。但她按下不提,只淡淡道:“原是如此,为个女子争风至此,倒也真是……活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屑与轻蔑,仿佛真信了这番说辞。

脱尘真正的担忧,依旧系在奔月与方宝玉身上。

木郎近日的风平浪静,比往日里的雷霆大作更令人心悸。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积郁着浓重水汽的、死寂的平静。

奔月他们,究竟逃到了哪一片天涯?哪一处水洼,能暂时隐匿他们的行踪?

张庭声看着脱尘安静下来的侧脸,日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她长睫低垂,不知在思索什么。

张庭声心下微紧,生怕脱尘再深想下去,便迅速敛了神色,换上一副轻松面孔,又为她斟了半杯青梅酒,捡了些别的趣闻来说,连连抱怨这蜀地天气酷热,比北方难熬得多。

脱尘也顺着他的话头,摇着手中的团扇,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时不时配合地露出惊讶或了然的神情,应对得从容不迫。

只是心底那潭水,被接连投下的石子搅动,愈发显得深不见底。

“在想什么?”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耳后响起,带着温热的呼吸,喷在脱尘温软的颈窝。

木郎不知何时已来到脱尘身后,双臂从后面拥住她,胸膛隔着薄薄的夏日衣衫,传来灼人的体温。

木郎微微俯身,下巴轻轻蹭着脱尘的发顶,“明明我们一起放纸鸢,怎么现在一个人对着天边出神?纸鸢都要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脱尘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猛地拉了回来。

蝉声还在不知疲倦地鼓噪,像在脱尘心里敲着一面杂乱无章的边鼓。

脱尘忽然觉得有些倦了。急什么呢?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木郎这般按捺,这般刻意营造平静,本身便是他的尾巴。她只需耐心等待,等着他自己按捺不住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出夏日情深的戏,唱得圆满,唱得滴水不漏。

脱尘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在木郎的臂弯里微微转过身来。

阳光在脱尘浓密的睫毛上跳跃,碎成点点金色的光晕。

脱尘仰起脸,一个吻,带着百合汤般清浅洁净的气息,轻轻落在木郎汗湿的、带着咸味的脸颊上。

嗓音被暑气蒸得愈发绵软轻柔,像一阵微不足道的风:“我在想,木郎你呀,比这日头还烫人呢。”最后那声“木郎”,尾音拖得微微有些长,说得那般缠绵悱恻,温柔缱绻。

木郎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那红晕便不受控制地、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耳尖,像雪白的宣纸上骤然晕开的两抹胭脂。

木郎那双总是深邃含情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能将人灼伤。

“脱尘……”他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手臂收得更紧,恨不能将她这具温香软玉的身子,彻底揉进自己这具被暑气和情愫双重灼烤的躯壳里。

脱尘偶尔的蜜语,比三伏天里最解渴的冰酪更熨帖,也更让他沉迷难拔,心甘情愿地沉沦。

木郎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目光热烈地胶着在脱尘脸上,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感受着怀里的充实与温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那缕清逸又勾人的曦香,木郎只觉得连日来的烦躁都被抚平了不少。

心中喟叹,若得此生常如此,旁的什么,似乎也都可暂且抛在脑后了。

“那你今夜也陪陪我,”木郎将脸埋在脱尘颈窝深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明显的渴求,“莫再用那些安神香、清心香早早打发我了……没有你在身侧,这长夜漫漫,闷热如蒸笼,我怕是彻夜难眠。”

这话语带着露骨的暗示,温热的气息更是毫无阻隔地喷洒在脱尘细腻的脖颈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脱尘下意识便想轻轻推开他些,手刚抬起,脑中却蓦地闪过前次木郎借着送桂花荔枝酒的名头,与她荒唐一夜后,次日她梳妆镜前看着荷香望着自己脖子上的红梅,那份难以言喻的羞窘与不好意思。

腰肢间似乎还残留着事后的酸软无力。脱尘觉得那一切都怪木郎的不知餍足,因此之后接连几次寻她晚间赏月、下棋、品酒,都被她寻由头婉拒了。

谁知木郎竟会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放纸鸢的当口,突然提起此事。

脱尘脸上泛起一丝艳霞害羞退去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外是那般精明狠厉、算无遗策的角色,此刻却在她面前露出这般全无防备、带着点蛮横的孩子气的模样。

心底那点子恼意便化作了些许好笑的无奈,甚至生出一丝奇异的满足感。

这样的木郎,或许才是剥开层层伪装后,最真实的一面,只在她面前展露。

抬起的手并未推开木郎,反而顺势落在了木郎线条分明的下颌上。

指尖带着微凉,顺着木郎的下颌线,慢慢往下滑,最终停留在那个随着他呼吸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脱尘的手指就那样轻轻地、带着某种蛊惑的节奏,一点,一点,感受着木郎脖颈间骤然变得浓重急促的呼吸,和他身体瞬间的紧绷。

脱尘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与平日温柔娴静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魅惑乃至妖冶的笑容。

木郎被脱尘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呼吸一滞,只觉得此时的脱尘,不像那悲悯人世、宝相庄严的仙子,倒更像一只悄然入梦、专来摄他魂魄的精怪,美丽而危险,却让他更加心醉神迷,难以自拔。

因为这样的脱尘,只属于他一个人,只有他才能窥见这圣洁外表下,令人血脉贲张的隐秘风情。

脱尘的手,又从木郎的喉结滑落,轻轻按在他坚实紧韧的胸膛上。

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那强健而失序的心跳,如同战鼓般擂动。

脱尘微微侧过头,柔润的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用那气若游丝、却又字字清晰的嗓音,轻轻送出一句话:

“那你……可要备好鹅梨帐中香。”

脱尘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柔,带着一种朦胧的意味:

“或许……能助我们,得一枕清凉好梦。”

那“清凉梦”三字,说得极轻,却又意味深长。既是缱绻的期待,亦像是对眼前这纷扰现实、灼人暑气的一种暂时逃避与慰藉。

木郎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直起身,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却依旧炽烈地锁着脱尘,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戏谑、爱意与无限宠溺的复杂情愫:

“遵命,我的郡主。一切都按您的吩咐来。”

纸鸢还在天上飘着,像颗无所依凭的心。可那放纸鸢的线被脱尘牢牢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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