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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我相信方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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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打翻的胭脂匣子,在西天洇开一片凄艳的紫红。

衙门后园的荼蘼架下,层层叠叠的落白积在青石板上,像美人卸妆时擦落的铅华。

木郎神君在月洞门前驻足,飞鱼服上的金线在残照里闪着细碎的光,仿佛夜蛾翅膀上抖落的磷粉。

他故意在花架下多站了片刻,任凭凋零的花瓣沾满肩头——那浅淡的香气,或许能掩去偏厅里带来的陈年冰冷黏黏。

偏厅内,白三空枯坐着,枯瘦的指节无意识地叩着青瓷茶盏,发出细微的脆响。

茶是上好的云雾,他却尝不出滋味,只觉舌尖泛着铁锈般的腥甜。窗外槐影斜斜压进来,在他皂靴上投下斑驳的痕。

廊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像精心算计过的更漏。

木郎进门时唇角噙着三分笑,眼底却凝着七分寒冰:"白大侠一路风尘,辛苦了。"他袖口微动,带起一阵沉水香的微风,"蜀地潮湿,不知可还住得惯?"

白三空起身时略显滞重,腰间的玉佩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三空忽然想起那个改变命运的那日,也是如今日这般艳阳高照,严府书房里也是这般香气——那时他刚手刃了严嵩的侄儿,热血沿着剑槽往下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督讨大人太客气了。"白三空喉结微动,将那句"宝玉如今何在"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道,"听闻罗亚古城又有了新线索?"

木郎执壶斟茶,水声潺潺中忽然轻笑:"说来有趣,今早收着一桩趣闻。说是有只雏鹰啄伤了驯鹰人的手腕,振翅往西边去了。"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可巧西边正在布网捕雀。"

白三空手背青筋暴起,茶汤在盏中晃出细密的涟漪。他想起今晨飞鸽传书里那句"宝玉已联络呼延大藏",喉头阵阵发紧。

"年轻人总以为天高海阔。"木郎忽然拈起案头黑玉镇纸,那形状恰似展翅的鹰,"却不知每片云后都藏着弓弩。"

风过回廊,吹得满架公文哗啦作响。白三空盯着镇纸投射在墙面的巨影,恍惚看见二十年前严嵩书房那盏走马灯——灯影里转着的,是他亲手献上的武林同道名册。

"听说陈夫人前日往严府递了血书。"木郎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要拿凶手的首级祭奠亡夫呢。"

白三空突然挺直佝偻的脊背:"严大人向来明察秋毫。"

两人的目光在袅袅茶烟中相遇,恍若两条毒蛇在竹林里对峙。

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像极了那年雪夜,白三空跪在严嵩面前时,腕间铁链碰撞的声音。

穿过月洞门,木郎在荼蘼架下驻足。尚未走进院落,先听见银铃般的笑语破空而来。

但见杏子林中,一个身着月黄色异域长裙的女子正在草地上奔跑,那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纹,腰间的星月腰带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像是月下清泉叩击着玉石。

她有一头墨黑的长发,发尾卷曲如海浪,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耀眼——那是种西域雪山般的冷白,仿佛月光凝成的细瓷。

当她仰头望向天空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映着天光,竟让人想起大漠深处最明亮的星子。

木郎悄然立在斑竹丛后,看着脱尘拽着金丝线倒退着奔跑。

她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到来,只顾着让那只海东青纸鸢飞得更高。

荷香带着笑的面容看到木郎后,立刻低头正要开口,木郎摆手制止。荷香只好闭言

他故意不出声,静静等着她倒退着撞进自己怀里。

"荷香你看!"脱尘笑着往后又退了两步,正好撞进他带着沉水香气息的怀抱。

木郎广袖翻卷间已揽住她腰肢,另一手稳稳接住脱尘松脱的线轱辘。

脱尘惊讶地转头,在看清是他后,那双黑眼睛瞬间漾起粼粼波光。

脱尘唇角弯起的弧度像新月,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娇憨七分甜蜜,是唯有在心上人面前才会绽放的光彩——仿佛千树万树梨花骤然开放,连暮色都为之明亮了几分。

“瞧我拥住了谁?"木郎嗓音越发轻柔,生怕吓到了怀中的人,“我的月亮。”

脱尘的指尖轻轻抚过木郎紧蹙的眉间:"木郎,这里冻着冰。"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暮风卷起她腰间星月腰带,叮咚声里混着她的呼喊:"我要它跟着纸鸢一起飞走!"

木郎凝望脱尘拾纸鸢时散落鬓发的侧影,喉头忽然发紧。

偏厅里与白三空机锋交锋染上的戾气,此刻竟像遇阳春的积雪,从四肢百骸渐渐消融。

木郎下意识去摸袖中暗袋,那里装着关于清风庵的布防图。可指尖触到的却是半块饴糖,今早脱尘非要他尝的西域玫瑰糖。

一丝甜蜜涌上心头,即使那糖他没有拿出来吃。

与此同时,在城南一家破败的客栈里,方宝玉正盯着窗棂上结网的蜘蛛出神。

蛛丝在夕照里泛着诡秘的银光,让他想起奔月鬓角那缕总是梳不齐的碎发。那发丝在月光下也会泛起这样的光泽,像是情人的眼泪凝结成的丝线。

老乔推门进来,带来一身潮湿的霉味,将油纸包着的酱肉放在桌上,动作慢得像在拆解火药引线。

"清风庵外多了三处暗哨。"老乔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梁上栖息的灰鸽,"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比诏狱的看守还严。"

方宝玉机械地咀嚼着酱肉,尝不出咸淡。

他想起那日在县衙外看见奔月的身影一闪而过,石榴红的裙裾在官靴间格外刺眼,像雪地里溅开的血点。

那时方宝玉才明白,木郎神君为何偏爱将猎物关在最近的牢笼——就像顽童总喜欢把捉来的蝴蝶别在衣襟上,既要欣赏它的美丽,又要见证它的死亡。

"呼延大藏他是破局的关键......"方宝玉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的裂纹。

那日在清风庵,他本该说出真相。可看着呼延大藏擦拭大刀时专注的神情,他忽然想起幼时养过的那只海东青——宁可饿死也不肯啄食嗟来之食。有些人天生就学不会低头,就像有些花注定要在暗夜里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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