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挟着河面的湿气，轻轻掀起画舫舱口的湘妃竹帘。

帘影摇曳间，烛光流转，将舱内觥筹交错的景象切割成细碎的光斑。笙箫袅袅，女子娇柔的笑语与檀香、酒气交织，在秋夜中织就一张奢靡的网。

木郎神君独坐窗畔，白玉酒杯在他修长的指间徐徐转动，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身旁穿着胭脂色薄纱裙的女子正俯身斟酒，广袖滑落时露出一截凝霜皓腕，发间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浓郁的桂花头油香混着酒水的冷冽，凝成一股令他烦闷的甜腻气息，木郎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后仰几分，目光掠过窗外墨色沉沉的河面。

此刻木郎神君化名李慕言，扮作出游的富家公子——这是锦衣卫外出的惯例，真名实姓从不轻易示人。

不远处化名冯远的陈研舟早已醉意醺然，绛紫色锦袍前襟半敞，左右各偎着一位云鬓花颜的歌姬。

其中穿着杏子黄襦裙的女子正将一颗冰镇葡萄递至他唇边，他顺势含住果肉，粗糙的手指在女子细腻的颈间流连，引得一阵娇嗔。

木郎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这人名字起得倒是风雅，可惜内里不过是个贪恋皮囊的俗物。

画舫在微波中轻轻摇晃，舱内花灯投下流动的光影。

这是他们离开府衙的第五日。陈研舟口口声声说要陪他散心，助他忘却那位令他"烦忧"的脱尘郡主，实则不过是为自己寻个放纵的借口。

木郎并没有拒绝，他那日故意在陈研舟面前诉苦，就是希望陈研舟提出出府的意愿。

木郎看着又一个试图靠向自己怀中的女子，眼中不耐一闪而过，却在陈研舟视线扫来的瞬间，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那女子的皓腕，微一用力，女子便似弱柳扶风，娇呼一声跌入他怀中，发出一连串银铃的娇笑。

陈研舟见状，果然哈哈大笑，又挥手招来两名女子，“去去，好生伺候着我这李兄弟！”

“李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这水月舫吗？”依偎在木郎怀中的丽娘仰起头，声音甜腻得能掐出水来，芊芊玉指若有似无地在他胸口画着圈，“丽娘之前从未见过公子这般风流人物，若是见过，定然不会忘记的。”

木郎饮酒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逢场作戏本是常事，但这连续五日的流连，只让他浑身不适。

往昔在这种场合的游刃有余仿佛消失了，每当这些女子靠近，他眼前总会浮现脱尘那张因气恼而绯红的脸庞，以及脱尘当日甩袖离去决绝的背影。

当时只觉愤怒，如今回味，竟觉得那般鲜活生动，明媚动人。

看着走来的两名歌姬，为他倒酒说着趣事，木郎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接过斟满酒杯，心底很是厌烦。

今日特意带陈研舟来这艘画舫，正是因为得到密报，方宝玉与奔月明日将途经此地。

此处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他提前一日来此布局，正是为了明日能更顺理成章地带陈研舟前来。

正思忖间，他注意到陈研舟的目光频频投向不远处一位穿着月华裙的歌姬，那女子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茉莉，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丽。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木郎原本安排了其他女子接近陈研舟，但见他主动对那姑娘产生兴趣，当即改变计划。

他记得这姑娘叫茉莉，之前画舫的老鸨带着那姑娘介绍过。

木郎唇角微勾，向人群中一个作文人打扮的男子递了个眼色。

那男子会意，立即上前与茉莉搭话，不多时便领着姑娘往内舱走去。

陈研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又碍于在外不便暴露身份，只得悻悻收回目光。

木郎暗自冷笑，他深知陈研舟此人看似放纵，实则谨慎，绝不会为个歌姬与客人起冲突。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让陈研舟对茉莉求而不得，明日自然会心甘情愿再来。

思绪收回，木郎垂眸看向怀中正痴痴望着他的丽娘，唇角漾开一抹慵懒笑意，伸手轻抬起她下巴，“我与冯兄游历至此，见此间山水如画，便多盘桓了两日，丽娘自然未曾见过。”

木郎眼中刻意流转着勾人的光晕，“倒是李某未曾料到，此地竟有丽娘这般花容月貌的女子，实乃幸事。”

丽娘被木郎看得双颊绯红，她在风尘中打滚多年，见过各色客人，这位李公子容貌并非顶尖，气质却独一份的清贵出尘。

尤其当他用这般温柔眼神凝视时，让人甘愿沉沦。自他踏入花船，她便注意到了他的不同——不似旁人急色，只安静饮酒，看舞姬表演时眼神清明，竟带着纯粹的欣赏。

她几乎是立刻下了决心，要在姐妹们围上去之前，抢占先机。

“公子谬赞了。”丽娘娇羞垂首，心底暗下决心，今夜定要留住这位特别的客人。

夜色渐深，画舫在潺潺水声中缓缓靠岸。陈研舟揽着两位歌姬踏上栈桥，蹒跚的脚步踩得木板吱呀作响。

木郎紧随其后，月白长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李兄啊，"陈研舟醉眼朦胧地凑近，"那丽娘对你可是情根深种，真不打算带回去？"

木郎面露无奈："有些私事要处置，岂敢耽误佳人？"陈研舟会意地拍拍他肩膀，“明白明白。”陈研舟含糊的说着。

木郎见时机成熟，故作随意道："我瞧冯兄对那位茉莉姑娘似乎颇为中意。既然明日还有闲暇，不如再来一趟。"

陈研舟闻言眼睛一亮，大笑着拍了拍木郎的肩："知我者，李兄弟也！"

翌日黄昏，木郎再临水月舫时，神色较昨日温和许多。

想到今夜便是陈研舟的死期，这个碍事的心腹大患即将被除去，木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丽娘盛装相迎，石榴红留仙裙曳地，臂间挽着的泥金披帛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木郎允她坐在身旁抚琴，一曲《春江花月夜》从她纤指下流淌而出，却丝毫未能牵动木郎的心神。

木郎早已算准，有丽娘在侧，方宝玉出手时必定会有所顾忌，而这片刻的犹豫，就足够他实施计划。

酒过三巡，木郎注意到一位歌姬在斟酒时微不可察地向他点了点头，心下明了——酒中的"醉春风"已经下妥。这药初时令人昏沉，见血后便会引动心火，让人陷入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