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宝玉的转变,如同春雨润物,悄然而明显。自那日与奔月定计后,他便将所有的挣扎与不甘深深掩藏,换上了一副潜心接纳的姿态。
他不再对锦衣卫的文书敷衍了事,而是认真研读每一份卷宗,批注愈发详实精准。
甚至开始主动向张庭声请教归档之法、询问办案流程,言语间虽仍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拘谨,却已透出愿意融入的迹象。
张庭声依旧是那张讨喜的娃娃脸,见人总是未语先笑,看起来亲切又无害。
他对方宝玉的“进步”从不吝啬夸奖,耐心解答每一个问题,态度温和得如同一位宽厚的兄长。
然而,在那双总是弯着的笑眼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居高临下的玩味。
他对方宝玉这番努力的“表演”,并无多少恶感,也谈不上鄙夷,只觉得像看一只试图挣脱透明琉璃罩的飞蛾,举动清晰可见,结局早已注定,过程倒有几分引人发笑的趣味。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书房内墨香氤氲。奔月端着刚沏好的新茶与几样精致点心走了进来,见张庭声也在,便嫣然一笑 “张大人来得正好,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
奔月步履轻快,摆放茶点时,眸光流转,落在窗边那只伶俐的画眉鸟上,神色不觉黯淡,轻声叹道:“这画眉还是脱尘姐姐送的。许久没有她的消息,心里总是惦念得很。”
张庭声拈起一块松仁糖,他那张娃娃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同情。
张庭声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弟妹这一问,可问对人了。不瞒你说,前几日郡主不知从哪儿听说你们在这儿受了委屈,尤其是弟妹你先前还遭了那般凶险,郡主一听就急了,立刻去找督讨大人理论。谁承想,咱们督讨大人竟打翻了醋坛子,为这个跟郡主好生吵了一架。”
张庭声摇摇头,一副既好笑又无奈的模样,“督讨正在气头上,当即就下令,不许郡主再往这儿送东西。自个儿也赌着气,前儿个一早就带着陈校尉出府办差去了,说是要出去静静心。”
他顿了顿,看向方宝玉和奔月,正色道:“不过说句公道话,郡主对二位,真是掏心掏肺,重情重义,这点张某是打心眼里佩服的。当然啦,”
张庭声又耸耸肩,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表情,“督讨的心思也不难理解,眼见心上人为旁人劳心费神,换谁心里不泛酸呢?此乃人之常情。”他说话时姿态放松,摊手耸肩,俨然一副已将二人视为自己人的亲切模样。
奔月听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心中为脱尘涌起一阵酸楚与愧疚。
方宝玉则垂眸盯着眼前的文书,仿佛全心沉浸其中,只有那微微停顿的笔尖,泄露了一丝心绪的波动。
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瞬间的碰撞中,既有得知木郎离府这个关键信息的惊喜,也有对连累脱尘的沉重。
这一切细微的动静,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张庭声那双带笑的眼中。
张庭声心下觉得这二人努力掩饰情绪的样子着实有趣,面上却丝毫不显,慢悠悠地端起青瓷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转而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指着窗外似是不经意道:“瞧我,光顾着说闲话了。我看这院角的小厨房收拾得挺像样,你们若是偶尔想自己开火,弄点家常小菜换换口味,倒也方便自在。”
奔月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期待:“张大人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若是能自己做饭,偶尔也能请外公过来小聚,尝尝家常味道,他老人家定然高兴。只是……这柴米油盐……”
“嗐,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张庭声一拍胸脯,笑得爽朗又体贴,“孝敬长辈是天经地义,我这就吩咐下去,即刻便办。”
张庭声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日,新鲜的果蔬米面、油盐酱醋乃至修缮厨房的工匠一应到位,原本冷清的小厨房顿时变得烟火气十足,焕然一新。
走在暮色渐深的回廊下,张庭声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宁静中的梅花小院,娃娃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几分,如同一个看到玩具即将按预期动起来的孩子。
饵已香,网已张,只待时机。
想起木郎与脱尘争吵那日的情景,原本只是计划中的一环,让荷香“无意”透露方宝玉夫妇的惨状,引脱尘去质问,木郎再顺势假怒离府。
谁知木郎演着演着,竟假戏真做,揪着脱尘为方宝玉辩护的几句话,醋意翻涌,假吵变成了真闹,俩人不欢而散。
当时他从隐僻处走出,看着木郎阴沉着脸摔了茶杯,只得上前劝解,“我的督讨大人,您这醋吃得可有点没来由了。郡主若是心里没你,上次你苦肉计受伤时,她怎会急得直掉眼泪?”
木郎却别开脸,闷声道:“那不一样。”想到木郎那罕见流露出的、与身份不符的委屈劲儿,张庭声不禁莞尔,这意料之外的插曲,反倒让这场戏显得更加真实可信了。
想着这些张庭声轻笑出声,带着对好友的揶揄,果然爱情就是让人盲目。木郎那样的人都失了分寸。
好在他不会为情所困,回屋喝酒去,木郎之前给他的好酒还没有喝完,想着那酒的滋味,张庭声回屋的脚步快了一些。
待张庭声离去,方宝玉立即压低声音对奔月说:"今晚等外公来时,我们再好生问问这个消息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