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高墙,洒在梅花小院的青石板上。奔月站在檐下,审视着这个囚禁之地。
奔月从门外的侍卫口中得知,他们住的院子叫梅花小院。
院中花草稀疏,唯有中央一棵老梅树虬枝盘曲,在非花季更显孤寂。
门口侍卫按刀而立,眼神锐利,明确昭示着此处的囚笼本质。
巳时刚过,院门外传来铁锁开启的哗啦声。以张庭声为首的五名锦衣卫鱼贯而入。
为首的锦衣卫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秀气有一张娃娃脸,总带着三分笑意,未语先笑,一团和气,若不看他身上那袭象征身份的飞鱼服,倒像个寻常的公子。
“方公子,奔月姑娘,早啊。我姓张名庭声。”他拱了拱手,声音温和,举止随意,“卑职奉命前来,引导方公子熟悉典籍房一应事务,往后还需公子多多配合。”
张庭声话说得客气,但那双含笑的眼睛扫过二人时,却像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他们的每一丝情绪变化,让奔月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心弦,下意识地向书房方向挪了半步。
真正开口讲解典籍房文书归档、条陈格式的,只有张庭声一人。他口齿清晰,条理分明。
而另外四名锦衣卫则无声地分散在客厅四角,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目光冷冽,如同四张无形的网,牢牢锁定在书房方向,防备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激烈反抗。
奔月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讽刺,真是兴师动众,五个锦衣卫高手,来看守他们两个,难道还怕我们从这飞出去不成?
目光掠过窗外那些影影绰绰的侍卫身影,现实的沉重便压得奔月喘不过气,这梅花小院,确已是铜墙铁壁,插翅难飞。
望向身后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扉。楠木门扇纹丝不动,却仿佛能隔绝出两个世界。
即使听不见任何声响,奔月也能清晰地勾勒出方宝玉此刻的模样——定然是双拳紧握,额角青筋跳动。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必然燃烧着屈辱的火焰和被至亲“背叛”带来的深刻痛苦。
每一次想到宝玉要独自承受这般煎熬,奔月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言。
她与宝玉相识于江湖风波,共过于沙漠患难,那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他的痛,便也是她的痛。
书房内的方宝玉,反应比奔月预想的更为激烈。
当张庭声示意方宝玉上前观看文书样本时,方宝玉猛地别过头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中的愤怒与排斥几乎要化为实质,昔日的飞扬神采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取代。
白三空昨日那番看似开导实则更像“规劝”的言语,非但未能化解方宝玉心头的坚冰,反而像是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张庭声似乎并不意外,依旧笑呵呵地,语气甚至更缓和了些:“方公子,令祖白三空大人一生鞠躬尽瘁,为朝廷效力,堪称楷模。你身为他的外孙,血脉相连。”
说到这张庭声语气更加轻柔,“如今有机会子承祖志,为朝廷分忧,亦是光耀门楣的幸事。何必如此固执,苦了自己不说,也平白让关心你的人担惊受怕。”
这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方宝玉霍然转身,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张庭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住口!休要再提我外公!他是他,我是我!我方宝玉顶天立地,只认江湖道义,绝不屈膝做朝廷的鹰犬!”
方宝玉气的胸口剧烈起伏,“要杀要剐,给你们个痛快!想让我学这些摇尾乞怜的本事,除非日从西出!”
张庭声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张庭声看了看梗着脖子、浑身绷得像张满弓的方宝玉,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侧过头,对身旁一名锦衣卫极快地耳语了几句,那人目光一闪,立刻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张庭声不再试图劝说,而是悠然自得地在厅中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这才抬眼看向方宝玉,语气依旧平稳,但内里透出的寒意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
“方宝玉,既然好言相劝你不听,那我们就换个法子。你何时想通,愿意心甘情愿地学,我们便何时恢复这院子里的饭食茶水。”
张庭声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看来,之前督讨大人对你们还是太宽容了,以至于让你至今还认不清现实。你也不妨仔细想想,你外公是为朝廷效力,你如今这般不管不顾地闹起来,打的究竟是谁的脸面?”
“我张庭声行事,向来不似督讨大人那般顾忌诸多情面。你,好自为之。”张庭声再也不看方宝玉起身就走。
张庭声话音落下不久,方才离去的那名锦衣卫便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队手持铁锹锄头的侍卫。
这些人二话不说,竟直接动手开始挖掘院子里的那些花草。
铁器入土的闷响接连不断,草皮被粗暴地掀起,那些尚带着露珠的花草被连根拔起,全部打包带走。
顷刻间,院子里仅存的一点绿色生机被破坏殆尽,只留下翻开的黑色泥土和那棵孤零零的老梅树,更显凄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