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这些人又闯入书房,将里面所有的笔墨纸砚、书籍册页席卷一空。
原本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书房,瞬间变得家徒四壁,空旷得可怕。
奔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方宝玉的衣袖,声音带着颤音和不解。
“宝玉……他们,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把花草都毁了……我们,我们总不可能去吃那些土和树根啊!”她久居海上,见过风浪,却未曾见识过陆地上饥荒年景易子而食的惨状,无法理解这种断绝一切可能食源的狠辣手段。
方宝玉却是读过圣贤书,也知晓史籍中关于灾荒的残酷记载。
他明白张庭声此举的用意——不仅是断粮,更是要彻底摧毁他们可能赖以苟延残喘的任何微末希望,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羞辱和碾压。
方宝玉气得浑身发抖,额上血管突突直跳,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踩进了泥泞里,朝着张庭声怒吼:“张庭声!你欺人太甚!我方宝玉岂是那等啃食草根之徒!你休要小瞧了人!我就算是饿死,渴死,也绝不会向你们这等鹰犬屈服半分!”
张庭声已走到院门口,闻声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方宝玉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上,那眼神复杂,夹杂着一丝嘲弄,一丝怜悯,还有几分看待不懂事孩童般的居高临下,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此刻显得格外冰冷。
“好啊,有骨气。那便让张某好好瞧瞧,方少侠的这份傲骨,究竟能在这空空如也的肚皮支撑下,硬气到几时。”
说罢,再不回头,身影消失在缓缓合拢的院门之后,沉重的落锁声像敲在奔月和方宝玉的心上。
绝望,如同院中翻起的泥土气息,开始在这小小的梅花小院里弥漫开来。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绝望,如同院中翻起的泥土气息,开始在这小小的梅花小院里弥漫开来。
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最初的硬气,在时间无情的流逝和胃部越来越清晰的灼烧感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第一天,方宝玉还能凭借着一腔沸腾的怒火支撑。他把自己关在空无一物的书房里,对着墙壁生闷气。
奔月默默守在外面,听着里面压抑的声响,自己的肚子也已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她只能用力按住胃部,强迫自己不去想食物。
第二天,饥饿感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从胃里开始啃噬,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喉咙里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
方宝玉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开始干裂起皮,眼神中的怒火被一种虚弱的茫然取代。
奔月更是虚弱,她本就身形纤弱,此刻更是连站直身体都感到头晕目眩。
奔月勉强挪到窗边,靠着窗棂,望着窗外那棵在萧瑟庭院中更显孤寂的枯梅,眼神空洞迷茫。“宝玉,”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我们……会不会真的……就饿死在这里了?”
方宝玉踉跄着走到奔月身边,看着奔月原本娇艳的脸颊如今蜡黄凹陷,心如刀割。
他想起不久前在茫茫大漠中濒死的经历,那时是奔月和脱尘如同天神般降临,救他于水火。
如今,难道要让奔月如花的生命,因为自己的固执,陪着自己一起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无声无息地枯萎吗?
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攫住了他,方宝玉伸出手,紧紧握住奔月那双已经变得冰凉的小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奔月……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若是……若是真的没有活路了,我们就一起……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不会让你孤单。”
这番话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与无尽的悲凉。
奔月感受到方宝玉手掌的颤抖和话语中深切的痛苦,她努力抬起头,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反过来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气若游丝:“嗯……宝玉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同生……共死。”
然而,誓言虽壮烈,却无法抵御生理本能的侵蚀。
到了第三天,奔月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蜷缩在椅子上或榻上,意识模糊。
方宝玉自己也饿得眼冒金星,视线开始晃动,胃部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袭来,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方宝玉看着奔月气息越来越微弱,那“同死”的念头带来的不再是悲壮的慰藉,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开始后悔,开始动摇,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他心头。
第四日,方宝玉发现奔月彻底失去了意识,无论他怎么呼唤、摇晃,她都毫无反应。方宝玉颤抖着摸着奔月微弱的脉搏和冰凉的手。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奔月死在自己面前!什么江湖道义,什么个人傲骨,什么对朝廷的憎恶,在奔月逐渐消逝的生命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不堪一击!
“不……不能……奔月!你不能死!”方宝玉像是疯了一样,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软得如同棉花,却凭着一种本能,跌跌撞撞地扑到那扇厚重的院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