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甸,如一块浸透了陈年烟灰的旧绒,严严实实裹着斗室。
脱尘看木郎,那双映着残烛的秋水眸子,澄澈得惊心,清晰地倒映着木郎此刻的彷徨、脆弱,以及深埋在眼底,如同古井幽苔般湿冷的恐惧。
那恐惧几乎要挣脱束缚,勒紧木郎的呼吸。
脱尘没有言语,只是上前一步。素白的手抬起,带着温热的,近乎灼烫的体温,轻轻捧住木郎冰凉的脸颊。
动作是温柔的,却带着一种磐石落定般的不可撼动。
一种无声的、抚慰人心的力量,透过指尖,丝丝缕缕渗入木郎僵冷的肌骨。
“木郎,”脱尘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如同山涧清泉滴落在冷硬的玉石上,激起细微而直抵心魂的回响。
“我爱你,不是为了‘木郎神君’这层虚名,也不是为了你可能背负的,无论煊赫还是污浊的身份、过往与立场。”
脱尘微微踮起脚尖,让自己的视线与木郎那双盛满痛苦,如同困兽般挣扎的眼眸平齐。
跳跃的烛火在脱尘身后织就一层暖而朦胧的光晕。
她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在佛前拈香低语,却又平常得像在诉说一个早已融入骨血,无需证明的真理:
“我爱的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这个灵魂。是你在我危难时,那沉默却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守护;是你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如同疲惫旅人跋涉千里的倦怠与无声的挣扎;是你偶尔流露出的,带着生涩却无比真实的,如同初雪消融般稍纵即逝的温柔。”
脱尘的目光锁住木郎,温柔底下是磐石般的坚硬,仿佛要穿透木郎所有的迷雾与甲胄。
直抵那最本真的、或许连木郎自己都模糊了的内核,“是你,木郎,是你这个人本身。”
脱尘的眼神,清澈如昔,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无论你冠以何名,无论你来自何方,无论你肩头压着何等重担,只要你的灵魂,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灵魂。”
脱尘顿了顿,声音轻而有力,如同穿透云翳的光,“我对你的心意,不会改变。这份情意,不为身份所移,不为立场所动,只因是你。”
如同天籁!如同在永夜般深沉的渊薮里,骤然亮起焚毁一切阴霾的圣光!
木郎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洪流,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间冲垮了他精心构筑、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直抵灵魂最幽暗冰冷的角落。
巨大的、眩晕般的喜悦,如同除夕夜最绚烂也最易逝的烟火,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眩目得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周遭的世界都失了轮廓,只余脸上这温软的真实。
木郎猛地将人拥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仿佛要将脱尘纤细的骨骼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从此血肉相连,再不分离。
“脱尘……”木郎埋首在脱尘馨香温软的颈窝,声音破碎哽咽,滚烫的液体终于决堤,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灼烧着他冰凉的面颊。
多少年了?木郎以为自己早已是块被岁月风干,被血火淬硬的顽石。
泪腺早已在无数次背叛,算计与杀戮中板结硬化。
可此刻,脱尘的誓言,脱尘的包容,像一把生锈却异常锋利的匕首,硬生生撬开了他尘封多年、锈迹斑斑的情感闸门。
泪水带着积年的尘埃与血腥,汹涌而下。
然而,狂喜的浪潮尚未退去,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沉,更冰冷的痛苦漩涡。
她的爱如此纯粹,如此毫无保留,像最剔透无瑕的水晶,无情地映照出木郎满身的污秽与血腥。
谎言如同缠绕周身的毒藤,勒得木郎几乎窒息,而更深的恐惧是,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即将亲手……
亲手将她推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份巨大的、几乎将木郎脊椎压断的愧疚与恐惧。
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那短暂喜悦的余温,贪婪地啃噬着他刚刚复苏、脆弱不堪的心脏。
他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