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陈旧的绒布，沉沉落下。桌上粗陶酒壶，釉色斑驳，透着窑火的粗粝，敦实地杵着。

木郎将它“咚”地顿下，声响闷闷的，在死寂里荡开一圈微尘。

木郎颓然坐下，脊背弯成一张将折的弓，头颅深埋，仿佛颈骨承着千钧重负。

窗棂透进的最后一点残光，吝啬地勾着木郎紧绷的下颌线，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缝，隐在阴影里，辨不清底下是惊涛骇浪，还是早已枯竭的死潭。

时间胶着，黏稠地爬行。目录终于动了，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提起冰凉的壶。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陶杯，汩汩声单调而惊心，像心底压抑的呜咽被放大了。

木郎仰头灌下，辛辣灼烧着喉咙，直抵冰冷的胃底，如同吞下一小块滚烫的炭火。

那灼痛刺穿了麻木，一丝带着酒气的虚妄“胆量”，才像藤蔓般沿着冰冷的四肢百骸，迟疑地攀爬上来。

木郎抬眸，深深、深深地望向脱尘。那双素日里或含威仪或带风流的眼，此刻复杂得像暴雨冲刷过的泥泞庭院——痛苦是翻搅的浊水 。

迷茫是湿冷的浓雾，恐惧是深不见底的幽井，而那份近乎贪婪的眷恋，则是污泥中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微弱火星。

木郎看脱尘，像渴极濒死的旅人，绝望地凝望着海市蜃楼里唯一摇曳的绿影。

“脱尘，”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粗砺礁石，尾音压不住一丝颤抖，“我……有时候，”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

字字如同生锈的钝刀割裂声带。木郎的目光化作两道冰冷的无形锁链，死死缠绕着脱尘的脸庞，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像个引颈待戮的死囚，屏息等待最终的铡刀落下。

脱尘睫羽轻颤，仿佛从遥远思绪中被骤然拽回。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那双清澈如雪山融溪的眸子，静静地、深深地凝注在木郎脸上。

那眼神清澈依旧，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穿透力，宛如破开坚冰的冷冽溪流，执着地流淌向木郎眼底那片由谎言、恐惧和绝望交织成的、浓得化不开的重重迷雾。

脱尘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令人心悸。

木郎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榨干了周遭稀薄的空气连同最后一点残存的勇气，才将盘踞心底、毒蛇般日夜啃噬灵魂的疑问，从齿缝间带着血腥气逼出：

“如果……如果我不是木郎神君……” 木郎顿住，声音陡然低哑破碎，“如果我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你或许无法想象的人……一个……”

那最不堪、最污秽的真相，像一团滚烫的烙铁死死堵在喉头，终究无法出口，只留下断崖般的空白。

一个让她厌恶的阴险小人，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一个披着侠衣、双手浸透无辜者鲜血的朝廷鹰犬！

骨子里烂透的他，脱尘还会爱吗？这些字字诛心的话语在木郎脑海尖啸盘旋。

木郎不能说，更不敢问。

只能如此“辟重就轻”，用一个轻飘飘的“如果”，试图撬动命运锈死的门扉。

悲哀瞬间将他淹没——穷途末路，竟还在用这拙劣的谎言欺骗脱尘！

辛辣的自嘲冲上鼻腔，酸涩直逼眼眶。

真是可笑！可悲！可叹！

他这一生，兜兜转转竟活成了自己最憎恶，最鄙夷的这类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

问完，世界骤然失声。心脏像被冰手狠攥骤停。

血液凝固，唯余刺骨寒意。木郎死死盯住脱尘的眼，瞳孔紧缩如濒死鹰隼，不放过一丝涟漪——是惊愕？是困惑？还是那撕裂灵魂的冰冷厌恶？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根救命稻草，支撑他熬过往后尸山血海的炼狱！

证明他这蛆虫般扭曲的人生里，是否还残存一丁点值得被爱的价值！

或者，一个将他彻底推入深渊、断绝光明的答案。

即使脱尘说“会”，即使脱尘眼中流露鄙弃，木郎在心底喃喃：我也不会绝望！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是命定归途！我有何资格怪她？

脱尘干净如天山初雪。她厌他、憎他，天经地义！

木郎麻木地告诉自己，像给千疮百孔的心打上冰冷补丁。

没关系，应得的报应。

木郎依然爱她，至死方休！哪怕脱尘收回所有暖意，视他为寇仇，也理解。

木郎懂脱尘的骄傲与澄澈，懂她无法容此肮脏。

可是……若那拒绝真从她柔软唇间吐出，若那清眸真染上看秽物的冰霜。

那对他，是世间最残忍的凌迟！木郎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未准备好迎接那一刻。

连生气的资格都无！苦果自种，自食！

若真那样……心口绞痛窒息，木郎强迫自己沿着绝望思考。

依然放脱尘走！拼尽最后力气，用见不得光的手段，让她活！绝不让纯净生命染他污血！

绝对！绝对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