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郎只恨苍天不公!恨那皎月,为何不独照他污秽泥沼?为何?!
诘问刚起,便被苦涩浪潮拍碎。清醒!怪得了明月?明月高悬清冷夜空,皎洁不容亵渎。
偶有一丝微光怜悯或无意照亮他阴暗角落,已是奢侈恩赐,不敢奢求的奇迹。怎敢贪求明月独照?
木郎痛苦闭眼,用冰冷理智说服奢望的心。
该知足了,偷来骗来的镜花水月,一场短梦。
曾被月光温柔注视、虚幻拥抱……足矣。
只要明日腥风血雨后,脱尘能活!逃离这修罗场!
思绪瞬间清晰冷酷如淬冰匕首,木郎想着,他会安排好一切。
文轩他们木郎自然放心,秘密送脱尘回大宛。
脑海浮现那片天地:大漠孤烟笔直刺穹,长河落日浑圆如血。
黄沙莽莽,天高地迥,长风刮过荒原,才配她这轮皎月。
那里无中原诡谲肮脏,无他这般烂透败类。是脱尘的归处。
以后想脱尘就抬头看月,同月照大漠风沙,也照中原宫阙,足矣。
木郎喃喃自语,试图说服滴血的心。可心像被冰冷湖水浸泡,痛得欲蜷。
木郎几乎向脱尘无声呐喊:求你……别说出口!别说那答案!
更别用看怪物、看阴沟秽物的眼神看我!
那甚于千刀万剐!他承受不住的,求你,不要说出来。
恐慌如冰海灭顶,错了!大错特错!
为何要来?他为何说这些掏心半掩的蠢话?他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
悔恨噬咬残智,木郎啊木郎你干了何等蠢事!明日天翻地覆!只需冷酷安排脱尘离此泥潭就好!
为何偏在最后,像个懦夫,亲手撕碎仅存的虚幻?敲碎那平静的假面?
眼前模糊,滚烫上涌。木郎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绷如刀削,口腔漫开铁锈腥甜。
心中疯狂渴求一束光,又恐惧那光是烙铁。
矛盾如巨力撕扯躯体,嘴唇嗫嚅,徒劳地想吐出“天色不早…该回…莫乱想…酒后胡言…”之类的逃语。
喉头却被滚烫沙砾与冰冷绝望死死堵住,发不出声。
完了……全完了……铅块般的绝望轰然压下。
我亲手搞砸了!明明可让脱尘记住还算光鲜的“木郎神君”剪影,留一丝暖意回忆。
如今全毁了!不该来的!
木郎脆弱如布满蛛网细纹的薄胎瓷,一丝夜风就能让他彻底崩碎,化为齑粉,消散无踪。
必须离开!立刻!木郎痛苦闭眼,睫毛如濒死蝶翼剧颤,狠狠咬紧牙关,血腥味更浓,强迫灌铅般沉重的躯体动起来!
猛地睁眼,眸中血丝骇人,凭着一股自毁的狠厉,“霍”地站起!踉跄前冲两步,鞋底摩擦刺耳——他要逃离这窒息之地!逃离脱尘洞穿一切的目光!
可这之后双腿却被无数无形的冰冷铁钉贯穿,死死钉牢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灵魂即将冻结碾碎的刹那——
一道轻柔如春柳拂水的声音,清晰穿透绝望的嗡鸣:
你见过大漠的月亮吗?我们一起去看吧。
那声音带着奇异的温度,注入冻结的冰河。像只无形而温柔的手,将木郎急速坠向地狱深渊的灵魂,硬生生拽回!
木郎浑身剧震!呼吸骤然急促粗重,胸膛如破旧风箱起伏——像溺水者冲破水面,贪婪攫取空气!僵硬定在原地,无力回头。只有心跳如擂鼓轰鸣。
一滴滚烫的泪,饱含绝望、恐惧、卑微祈求与排山倒海的震动,挣脱所有枷锁,重重滑落,砸在冰冷青砖上,“嗒”的一声,洇开深色湿痕。
僵死朽木般的四肢百骸里,滚烫血液重新奔流,带着复苏的刺痛。
那颗被冰冻攥紧、几乎停跳的心,重新猛烈鲜活地搏动,撞击着肋骨。
他的月亮没有抛弃他。
他的月亮一直在注视着他。
他的月亮在用她的方式,沉默而温柔地,爱着他。
这认知如刺破永夜的微光,让木郎痛不欲生,又……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