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候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

武林倾巢而出，明日兵临城下！这规模远超白水圣母的预料。

白水圣母端坐上首，保养得宜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面上是惯常的、玉石雕琢般的平静。

心底却翻涌起一股陌生的、带着铁锈味的烦躁。内力尚未完全恢复，如同一把钝刀，如何抵挡这铺天盖地的锋芒？

白水宫这艘看似华丽的船，眼看就要撞上冰山。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白水圣母都面色一直保持着平静，眼眸微眯思索着什么。

紫衣候无奈道：“圣母，如今白水宫的武力不敌武林人士，不如带着手下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紫衣候的劝离，在白水圣母听来，无异于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暂避锋芒？”白水圣母的柳眉倏地倒竖，像两把出鞘的寒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相击的锐利。

“我白水宫还没打，怎么能一走了之！这是我的心血，我的根基！要我放弃？除非我死！”雪白的锦袍下的身躯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射出致命的箭簇。

“不是逃！”紫衣候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留得青山在！圣母，意气用事只会让更多人白白送死！”。

紫衣候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女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艳烛的影子，一样的倔强，一样的飞蛾扑火。这念头像根刺，扎得他心口生疼。

“不必说了，侯爷！”白水圣母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直刺过去。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如何保住基业！白水宫就是我的家！家没了，人心就散了，再聚？谈何容易！”。

白水圣母深吸一口气，看着紫衣候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悲怆，“死，我也要死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命数。”

紫衣候脸色沉不再言语，白水圣母看着紫衣候的神色，放缓了语气。

“我十分感谢侯爷能冒死为我带来这个消息，可这里是我的家啊！我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话已至此，紫衣候深知多说无益。他像被抽干了力气，目光转向一旁的奔月，这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也是他试图抓住的最后一点人世温暖。

“奔月，”紫衣候招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为父离开。”

如今情报已经传达，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他这个外人插手的了。

他只想带女儿离开，回到五色帆船上之后就不再过问江湖。

虽然心底有遗憾没能得知艳烛的消息，可看白水圣母这样，也不会告诉他了。

这么多年了他也应该放下执念了，他早该知道的艳烛早就死了，那么高的悬崖。

是他对不起兄长，现在他年纪大了只想着女儿平平安安在他身边，他就知足了。

他知道奔月心里想着方宝玉那小子，等他们从白水圣母出去，他们就去找人。

不管方宝玉同意不同意他都要吧人带走，他只有奔月这一个家人了。

他不能再失去了。

这么多年是他一直自欺欺人不愿意相信艳烛的死，现在该放下执念了。

之前跟奔月简单聊了几句知道脱尘告诉了奔月那晚发生的只是误会，解开了她的心结。

这也让他这个老父亲舒了一口气，现在回想，方宝玉跟珠儿衣衫整齐，怎么看都是误会了。

他之后会在离开前给脱尘两瓶增强内力的药丸，吃下后明天做战也能事半功倍，更可以找到机会脱身。

紫衣候这样想着，耳边却传说中的女儿的声音，紫衣候不可思议的抬头望去。

然而，奔月却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后退一步，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抗拒和不解：“爹！我不走！圣母待我如亲人，白水宫有难，我怎么能独自逃生？这不是见死不救吗？”。

奔月的话语像未经打磨的珍珠，带着未经世事的尖锐，直直砸向紫衣候，“您不能这样自私！”

“自私？！”紫衣候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

紫衣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诛心之语竟出自他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之口！

多年江湖沉浮的涵养几乎瞬间崩裂，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指着奔月，手指微微颤抖，“你……你说我自私？我日夜兼程赶来，是为了谁？！”

“奔月！”紫衣候身后两名紫衣和青衣侍女再也忍不住，一个急忙上前扶住气得脸色发白的侯爷坐下。

另一个则拉住奔月的手臂，眼中又是责备又是心疼，“你怎么能这样说侯爷！侯爷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一听到风声就马不停蹄赶来，生怕你有一丝闪失！他是你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