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月看着从小照顾自己、情同姐妹的侍女姐姐眼中真切的痛心和斥责,又看看父亲瞬间苍老灰败的脸色,心头一酸,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话说重了,可……可看着圣母孤绝的身影,想着这段时间白水宫众人对她的好,那份少年意气和对“义气”的懵懂坚持,让她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我……我就是不能走!
厅堂内的空气凝固了,剑拔弩张。白水圣母适时地站起身,像一道冰冷的屏障隔在父女之间。
白水圣母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好了,都少说两句。侯爷爱女心切,奔月重情重义,都是好意。奔月留下与否,稍后再议。”
她目光扫过紫衣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侯爷一路劳顿,先歇息吧。”
脱尘在奔月与紫衣候争执初起时,便下意识想起身劝阻。指尖刚离开座椅扶手,一只微凉的手便轻轻覆了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压住了她。
脱尘侧头,对上木郎神君深不见底的眼眸。
木郎神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现在去,无用。让他们吵,吵开了,反而好。侯爷……终归是疼女儿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脱尘能听见,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漠和笃定。
脱尘看着木郎沉静的侧脸,再看看厅中僵持的父女,最终收回了手,选择了沉默。
直到白水圣母发话,气氛稍缓,她才起身,快步得走到奔月身边,轻轻揽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柔声道:
“奔月,跟我来。” 不由分说地将这头倔强的小鹿带离了风暴中心。
回廊幽深,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奔月犹自愤愤不平,小嘴噘着,一路走一路低声嘟囔,无非是“爹太不讲理”、“怎么能丢下大家”之类。
脱尘只是静静地听着,像包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偶尔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直到进了脱尘那间燃着淡雅暖香的屋子,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清冷,奔月才像泄了气的皮球,拉着脱尘的衣袖,带着哭腔问:“脱尘,你刚才怎么都不帮我说话?我爹他……他真的要带我走!”
脱尘引她坐下,倒了杯温热的清茶递过去,看着她赌气似地一口喝下,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如同月下流泉,清泠而带着抚慰的力量:“奔月,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们,担心圣母,对吗?你不想看到白水宫有事,这份心意,我们都懂。”
脱尘看着奔月用力点头,眼中那份纯粹的赤诚让她心头微暖又微涩,不由露出一个温柔如母亲般的笑容。
“我也知道,”脱尘继续道,语气平和,“紫衣候他,只是太爱你了。他不想失去你,所以想带你远离这即将到来的风暴,这也没有错,天下父母心,皆是如此。”
脱尘顿了顿,看着奔月渐渐低垂下去的头颅,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只是,奔月,方才你对侯爷说的话,太重了。‘自私’二字,像刀子,会伤透他的心。他是你的父亲,这世上最疼你的人。”
奔月咬着下唇,不说话了,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像受惊的蝶翼。
“我们没有怪你,侯爷也不会真的怪你,圣母更不会。”脱尘的语气愈发轻柔,“不信,你待会儿去问问圣母,她定是明白你的心意的。”
脱尘轻柔的抬起奔月的脸,看着那双湿漉漉、盛满委屈和倔强的眼睛,微微一笑,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就像侯爷说的,打仗,是真的会死人的。刀剑无眼,血肉横飞。侯爷是太担心你了,他怕护不住你。我知道奔月很厉害,能保护自己。可是,你想过没有,当漫天的敌人扑过来,当刀光剑影笼罩着你的时候,侯爷他……一个做父亲的,该是怎样的心急如焚?他又该如何在乱军之中,确保他心肝宝贝的女儿毫发无伤?”
脱尘的话语像一把无形的梳子,轻轻梳理着奔月纷乱的情绪。
她没说的是,真到了那时,紫衣候身边那两位忠心耿耿的侍女,定会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为奔月挡刀挡剑。
而她们的死,将是奔月一生无法承受的重负。与其如此,不如趁还能抽身,干净利落地离开。
奔月陷入了沉思,眼神在烛光下明明灭灭。最终,她抿紧了红润的嘴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脱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脱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抛下你们,抛下圣母,跟我爹走!我去找圣母说!” 话音未落,奔月已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留下门扉微微晃动。
脱尘看着奔月消失的方向,轻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像极了自己的阿弟,执拗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无奈。
关上门后脱尘独坐案前,思绪却如乱麻。中原武林联军的消息,如同悬顶之剑。
还好,这几日她未曾懈怠,制了不少迷香。那珍贵的“入梦来”,虽然所剩不多,却是最后的杀手锏。
白水宫储存的毒气尚算充足,若能巧妙混入迷香之中,或可阻敌一时。
再加上各处精心布置的陷阱、暗器、毒蒺藜……脱尘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各处防御的强弱、人员的调配。
紫衣候说明晚……时间如此紧迫,还有哪里遗漏了吗?哪里还需要再添一把致命的毒粉,或是再藏一枚淬毒的暗箭?
窗棂外,不知何时,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