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裂纹的茶盏,冷冰冰地蹲在湘妃榻边的小几上,像一只被遗忘的、空洞的眼睛
里头的雨前龙井,早已失了茶香,凝成一汪死气沉沉的冷碧,幽幽地映着窗棂透进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日光。
那日光也是冷的,毫无暖意,斜斜地打在榻上斜倚着的木郎神君身上。
他裹在一身藏蓝的锦缎长衫里,那华贵的料子在昏昧的光线下,泛着深海鱼鳞般幽蓝的冷光,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一块浸在寒潭里的沉铁。
他并不看那盏冷透的茶,目光沉沉地,执着得望着忙碌的女子。
脱尘正在整理案几上的香料瓶罐,侧对着他。耳垂上一枚小小的白玉耳坠,在日光的的微芒里莹莹润润,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荡。
那一点莹白,在这满室缭绕的、带着药草与硝石气息的暗沉里,竟亮得惊心动魄,牢牢攫住了木郎的视线。
木郎的目光,便如那月宫里被罚捣药的玉兔,千年万年,只能痴痴地、绝望地仰望那轮皎洁的月轮——那只属于他的,唯一的月亮。
那点莹白牢牢吸住他,仿佛是他沉沦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虚幻的稻草。
藏蓝色的长衫在阴影里,幽蓝的光泽更显诡谲,也隐盖了主人那沉郁的神色。
三日前那封密函上的墨迹,此刻又在眼前晕开,那个力透纸背、饱蘸杀意的“杀”字,如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心口,吐着信子。
木郎知道,严嵩的耐心耗尽了。脱尘郡主,这颗曾经有用的棋子,如今成了碍眼的弃子,该抹去了。
抹去她,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可在他看来脱尘就是他的月亮,而不是什么尘埃。
是该动起来了。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精准地斩断一切。他素来精于此道。
他——木郎神君是严大人最厉害的一把刀,是优秀的锦衣卫,更是锦衣卫八大督讨之首。
紫衣候的得到攻打白水宫的情报,是他精心铺设的引线;史都那帮人“顺利”抵达白水宫,是他暗中扫清的障碍。
白三空与王颠的联盟,是他推波助澜的结果,武林各门派发生内乱也是他安排人挑起的。
如今白水宫这一战更是他一手策划安排挑起的风波。
他更应该在奔月留宿白水宫当口,不动声色地挑唆,让她留下紫衣候。或是让奔月心甘情愿地留下协战,让白水宫这锅沸水更添一把烈火。
明明他之前做的那样好,可木郎神君却不想去找奔月了,只冷冻看着这丫头跟脱尘哭哭啼啼她的那些破事,只觉得烦厌。
可这几日,他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奇异的疲乏。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只余下一副按着惯性行事的空壳。
他竟也像一个工匠那样认认真真地改造了荷花池,布下精巧的机关,亲手将脱尘制好的“入梦来”,安置在那些致命的节点。
他和大藏走遍了白水宫各个角落,布置陷阱,投放暗,倒真的像白水圣母手底下个最忠心的护卫。
就连白水圣母这几日都怪异的看了他好几眼,阴阳怪气了几句他也没有理。
脱尘则在“入梦来”之后,又一头扎进新的迷香里,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增添更多的胜算。
脱尘曾跟他说火魔神投靠王颠也不怕,那些人召集不了多少人,有了她准备的这些迷香还有那些陷阱就够了。
想着脱尘那时轻柔自信的笑,木郎神君不忍心告诉她,之后会迎来大战。
那是全武林门派都集合了起来一起攻打白水宫,就靠这些陷阱迷香是不够的。
可他不能说,因为他的身份。
入梦来”……木郎的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凉薄得如同冰面上的裂痕。
多美的名字,沉入梦中,不愿醒来,直至生命枯竭。
他竟也动过念头,想向脱尘讨要一份,或许在某个无法承受的时刻,用它了结自己这不堪的残生?
然而,该做的,他一件也没落下。骨子里那锦衣卫的“优秀”,早已刻进骨髓,成了甩不脱的本能。
他写信调动庭声,为紫衣候扫清归途障碍;他派人假扮珠儿,将方宝玉如没头苍蝇般引向天南地北的跑。
那里有一个好心的老尼姑照顾着珠儿,他没有做什么,只是让珠儿不能出远门而已。
只是不知该说珠儿幸运还是不幸,珠儿竟然失去了所有记忆,只记得自己叫珠儿。
可即使如此,木郎神君也没有心慈手软,命人秘密看管珠儿,不让她她踏出那小村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