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尘那支在外的最神秘的连史都将军都不知道的人马，他也下了死令：找到，格杀，不留活口。

甚至连对呼延大藏那句含糊的“机灵点，看到不对就跑”。

也是他刻意留出的一线，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渺茫的生机。

可真的到了那一步大藏又应该跑哪里去呢？他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会了那不多的良心。可良心他真的有吗？

他做得如此周全，如此狠绝，像一个最称职的棋手，冷酷地推演着每一步杀招。

可胸腔里那颗心，却沉甸甸地坠着，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伪君子，他无声地唾弃自己。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一面说着厌倦了这无休止的杀戮与背叛，一面又将所有通向悬崖的路铺得平坦顺畅。

为什么一定要是脱尘？他心底那点微弱的火星在嘶吼。

脱尘还有用！或许……或许可以向严嵩求情？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绝望冻结。不可能的。

严嵩的命令，从来不是商量，是最终的判决。木郎神君只觉得满嘴苦涩，像嚼碎了黄连，那苦味直渗进五脏六腑。

他能如何？以卵击石吗？

窗户半开，风吹起那纱窗，纱窗似被鼓起又蹩掉的垂死的肺，艰难地吐息着两侧的空气。

除非……除非杀光这里所有的人！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深渊里骤然腾起的鬼火，照亮了木郎神君眼底的阴鸷。

白水圣母、紫衣候、奔月、呼延大藏、史都，还有那些即将蜂拥而至的武林人士……用这些人的命，用这座白水宫的血肉祭坛，能不能换得严嵩一丝网开一面的可能？能不能为他的月亮，争得一线活下去的微光？

不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命，或许更多，但他想赌一把。

严嵩可以夺走他的一切，荣华、地位、尊严，甚至这条命，但不能夺走他的月亮！

这念头在木郎神君荒芜的心田里疯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温软的触感，蓦地惊醒了沉溺在黑暗思绪中的木郎。

木郎神君抬眼，才发现脱尘不知何时已站在榻前，正俯身担忧地凝望着他。

她的指尖还停留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带着她特有的、如暖玉般的温度。

木郎神君几乎是本能得，像一只在寒夜里终于寻到暖源的困兽，微微侧脸，蹭了蹭她温软的掌心。

那微小的动作里，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与脆弱。

“我会保护好你的，脱尘。”木郎神君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

木郎的嘴角缓缓弯起，漾开一抹温柔入骨的笑意。那笑容如此纯粹，如此真诚，仿佛瞬间融化了所有覆盖在他身上的冰霜与阴霾，只余下眼底一片赤诚的星火。

脱尘也笑了，眉眼弯弯，像新月映照下的清泉，“我也会保护木郎的，”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所以木郎不要怕，我在呢。”

“嗯，我知道。”木郎神君深深望进脱尘的眼底，仿佛要将她的影子刻入灵魂，“所以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吗？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的。”

在他们相处那么久以来这是木郎神君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语来，带着撒娇。

脱尘被他这近乎孩子气的依恋逗得笑出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嗓音里带着愉悦的嗔意：“既然离不开我，以后可不许反悔哦。不然……”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不然我就把你抓到大漠去，让你天天吃沙子！”

木郎神君听后，只笑着点头，胸腔里那颗被无数毒蛇啃噬、被狂乱风暴席卷的心脏，竟奇异地平稳下来，一下，又一下，沉稳地撞击着肋骨。

脱尘的存在，脱尘的笑语，便是他在这炼狱里唯一的锚点。

木郎神君拥住了自己的月亮，在脱尘看不见的地方，眼底是深深的暗色。

他或许有办法留住他的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