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大家都希望……小幸……能走得更远啊……”
“不要……在乎……姐姐这个……笨蛋吧……”
说完,她好像还想对我笑一下,但最终只是睫毛颤了颤,那双总是盛着愚蠢光芒的翠绿色眼睛,彻底失去了焦点。
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无机质的空洞。
我看着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连同唇上那抹常有的、温柔的粉色也消失了,只余下暗淡的紫。
血还在流,但“雪”已经不在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逐渐冷却的、曾经被称为“诗咏雪”的肉块
我观察了很久,非常仔细,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专注,验证着那些只在书本上读过的描述。
只是一种确认事实般的平静。
然后,那点好奇心熄灭了。
死掉的雪,只是一具肉块。
和我踩过的雪、碰过的玩具、拆解过的机械,没有本质区别。
没有了那愚蠢的光芒,没有了那让我烦躁的温暖,没有了那双总在映照我的眼睛……她变得毫无意义。
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
好无聊。
笨蛋雪,死掉了。
明明说好了的。
——说好了什么?我们之间,有过什么约定吗?没有明确的言辞。但那种感觉无比清晰:从我们意识到彼此“不同”的那一刻起,从她第一次替我承担过错却对我微笑的那一刻起,从我用她的面孔和身份去做那些她绝不会做的“坏事”而她只是沉默的那一刻起……一种无形的契约就建立了。
你是我的化身,是我的镜像,是我在这无趣世界里唯一固定不变的坐标。
你要一直存在,直到我厌倦这一切,直到我觉得连“你”的存在也变得无聊为止。
在此之前,你怎么可以擅自离开?
……
还是你赢了,雪。
我慢慢站了起来,掸了掸裙角的灰尘。然后,脸上扬起了一个笑容。
一个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属于“诗咏雪”的、天真、温暖、不谙世事的笑容。
我看着地上那具逐渐被薄雪覆盖的尸体,用雪那种软软的、带着点困惑和包容的语调,轻声说:
“你怎么可以……对我言而无信呢?”
“小雪姐姐。”
“今天死掉的,不可以是好孩子雪哦。”
我转身离开,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又带走了一些无法衡量的、有分量的东西。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微微的凉。
“雪要一直一直活着……”
“活到小幸……彻底无聊了的那一天。”
“才可以离开啊。”
从那天起,“诗咏幸”就死在了那个飘雪的角落。
而“诗咏雪”活了下来,以更加“理想”的方式,去构建更宏大的游戏场,去捕捉有趣的“玩家”,去品尝那些她曾无法理解、如今却可以肆意操纵的、强烈而“美味”的情感。
“幸”已经死在了血泊里。
活下来的,是继承了姐姐面孔、名字、命运,以及那份“契约”的——
“诗咏雪”。
我继续她的善良,她的宽容,她那种让人烦躁的温暖。
当同学遇到困难时,我不只是安慰,还会给出一些建议,引导事情向更有趣的方向发展;
当老师需要帮助时,我会完美地完成任务,但总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留下微小的瑕疵,观察他们的反应;
当父母因为悲伤而争吵时,我用眼泪和话语,让他们的愧疚感更深,对我的依赖更强。
我发现,以“好孩子”的身份作恶,比直接作恶要有趣得多。
人们对你卸下所有防备,你递出的毒药会被当作蜜糖吞下,你布下的陷阱会被当作捷径踏入。
而当你站在受害者的位置微笑时,整个世界都会成为你的共犯。
后来,每个人都喜欢诗咏雪,这个温柔、坚强、经历了巨大悲剧却依然热爱生活的女孩。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每年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我会一个人去墓园,站在“诗咏幸”的墓前,轻声汇报这一年的“游戏进度”。
雪花缓缓飘落,和那天一样。我蹲下身,拂去墓碑上的薄雪。
我用雪的声音轻声说,“我好像开始理解你了。”
“这个世界果然很无聊。”
“但一切如你所愿,我被你驯服了。”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转身离开,雪花在身后静静落下,覆盖我来时的脚印,仿佛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