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永远在等待自己感到“无聊”,却又恐惧那“无聊”真正到来的,坏孩子的故事。
关于“我”的故事。
但事实上真相也不止如此。
有些人说雪是个没主见的应声虫,一个苍白美好的影子。
真可笑。
让我告诉你们一些事。
关于游戏。
我和雪几乎共享一切,除了胜负。
从有记忆起,任何形式的“游戏”——拼图、棋类、心算、甚至是幼稚的猜拳——只要是我们两人对局,我一次都没有赢过。
不是运气。我分析过无数次。
拼图,她总能用比我更少的尝试次数找到关键衔接块,仿佛手指触摸到碎片边缘的瞬间,图案就在她脑中自动完成了拼接。
将棋,我精于计算后续十步的杀招,她却总能在看似无关紧要的某一步,落下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一子,然后温和地说:“小幸,这里哦。”
——接着,我便在几步后陷入绝境,回看才发现,陷阱从很早就已开始编织。
连最简单的猜拳,当我计算概率和她的出拳习惯时,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伸出恰好克制的那个手势。
每一次。
她玩其他游戏时——和父母,和邻居孩子——总是带着那种毫无破绽的“笨拙”,会输,会笑,会可爱地懊恼。
但面对我时,她翠绿的眼眸里所有朦胧的雾气都会散去,只剩下一种绝对专注的清明。
她从不放水,毫不留情,赢得干脆利落,然后静静看着我,等我下一局。
我开始沉迷于这种“必败”。
这感觉很奇怪,像在挑战一座永远无法登顶,却永远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高山。
输给她,不像输给别人那样让我感到被冒犯或无聊。
那是一种……被丈量、被彻底看穿后的奇异战栗。
她知道我的每一步思路,甚至在我自己理清之前。
关于“惩罚”。
我五岁时,用一段精心编造的谎言,让班上最受欢迎的女孩去后院被蛇咬中,哭得撕心裂肺。
大人们自然又把责备的目光投向总是“不够合群”的雪。
那天放学后,雪没有像往常一样替我解释或默默承受。
她只是把我拉到无人的后院,看着我。
然后,她拿起一块尖锐的小石头,对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心,用力划了下去。
血珠瞬间涌出,沿着她纤细的掌纹流淌。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血,而是因为她眼中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我完全不明白。
她没有在愤怒,也没有指责的意思,更没有悲伤。
那是为什么?
“疼吗,小幸?”她轻声问,血滴落在地上。
我无法理解。“你划的是你自己。”
“因为小幸感觉不到疼啊。”
她平静,眨了眨眼,“但我知道,如果我疼了,小幸这里,”她用没受伤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左胸口,“会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对吗?”
我无法回答。
那里确实有一种陌生的紧缩感,像被无形的东西攥住,闷闷的,很不舒服。
那不是疼痛,却比疼痛更让我烦躁。
“这就是‘错误’的感觉,小幸。”
她收起手,掏出手帕慢慢按住伤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柔软,却带着铁一般的坚定,“下次,在做让你觉得‘有趣’的事情之前,可以先想一想,会不会让雪这里也感到‘不一样’。如果会,就不要做了,好吗?”
她给我定下了规则。
她用她自己的血,为我的行为划下了一条我无法驳斥的界限。
我第一次没有叛逆地产生“打破它”的冲动,只有一种被看管、却又奇异安心的感觉。
关于“我们”和“他们”。
依旧普通的一天,有几个高年级的孩子试图围堵“好欺负”的雪。
我站在转角阴影里,盘算着是享受一场混乱,还是用更残忍的方式让他们之后倒大霉。
但雪看见了我,对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抬起头,面对那几个不怀好意的身影。
她脸上露出了“诗咏幸”的神情:“是在找我姐姐雪吗?她刚才往教师办公室那边去了,说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请报告老师。”
她点了点下巴,补充道,“是关于……前几天体育馆储物柜失窃的事,她好像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情况。”
“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那几个人的脸色逐渐变了,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她模仿我模仿的很好,我确实擅长并喜欢抓住别人的把柄或漏洞,然后恐吓别人。
他们当然找的是“雪”,但他们无法分辨我们,也无法承担搞错对象、可能惹到“据说不好惹的诗咏妹妹”的风险。
他们悻悻地走了。
雪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很稳,很暖。
“小幸,”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轻轻耳语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外面的世界很无聊,对吧?他们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与我同调的……傲慢。
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那个无法理解“我们”、总想将“我们”粗暴分类的世界。
关于这一点我也逐渐明白。
她的善良、她的温柔、她对所有人的包容笑容,只是她选择披上的一件外衣,一种生活的策略。
就像我选择用“坏孩子”作为我的标签一样。
她眼里真正看到的,能让她投入全部专注去“对战”和“管理”的,从来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