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诗咏幸。

从有记忆开始，我就知道，我和她，是“不同”的。

我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连身高体重都分毫不差。有大人说我们是完美的双生镜像，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真是蠢透了。

镜子内外，怎会是同一片风景？

她是雪，诗咏雪。一个好孩子。好到……可怜，好到愚蠢。

她相信笑容可以融化冰雪，相信善意能够换来善意，以为这世界如同童话书里描绘的那般，最终总是正义战胜邪恶，好人得到好报。

她看着每个人的眼睛都那么亮，那么暖，仿佛里面真的藏着星星。

真可笑。

我是幸。

一个坏孩子。

我知道自己“坏”在哪里。我看着别人哭，只觉得吵闹；看着别人笑，觉得无聊；所谓的亲情、友情、爱情，在我眼里不过是激素作用下的无聊牵绊，是弱者用来抱团取暖的脆弱谎言。

我无法“感受”他们所说的那些美好或痛苦，但我能“理解”其中的规则和利用价值。

我天生就懂得如何操控这些规则，如何看穿谎言，如何精准地戳破那些虚伪的泡泡，然后看着大人们惊慌失措、孩子们哭闹不休。

这比那些玩具要有趣得多。

但奇怪的是，我很少因此受罚。

每一次，当我诱导邻居家的孩子弄坏他珍视的模型，当我用言语揭穿老师的疏漏让她下不来台，甚至当我更“过分”一些的时候……被指责的，总是雪。

“小雪，你怎么能这样？”

“小雪，你要让着妹妹，但也不能……”

“小雪，你太不懂事了！”

看啊，多简单。

只要我低下头，露出一点点仿佛困惑或委屈的神情，再怯生生地看一眼身边的雪，大人们就会自动将目光投向那个真正善良、不懂得辩解、只会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的笨蛋。

雪真是太可怜了。

她被其他孩子排挤，因为“她”总是“惹祸”；她被老师微妙地疏远，因为“她”虚假的尖锐，尽管那只是我模仿了她天真的语气说出的真相。

她试图对每个人微笑，得到的回应却越来越冷淡。

但她那双和我一样的翠绿色眼睛里，星星一点都不因此黯淡下去，也不曾蒙上困惑的雾。

她也从不反抗，从不指认我。

她只是用那种让我越来越烦躁的、软绵绵的声音说：“没关系，小幸不是故意的。”或者，“是我不够好。”

笨蛋。无可救药的笨蛋。

这个世界对美好怀有如此巨大的恶意，而她，却妄图用那点可怜的天真去溶解。

她的存在，就是对这规则的嘲讽，所以才更容易被撕碎。

而我这个真正的“坏孩子”，却在她的阴影后，安然无恙，甚至觉得这一切……乏味。

我十五岁，对世界的无聊已达忍耐的极限。

学校里那些幼稚的把戏已经无法引起我的兴趣，家庭像一出重复了千万次的乏味戏剧。

只有雪——只有她那双眼睛里固执的光芒，还能让我感受到些许趣味。

直到那一天。

那天下着雪。细密的、无声的雪，缓缓覆盖着街道和屋顶。

我“玩”得有点过火了。我利用几个蠢货，设计了一场小小的“意外”。

我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合理”的场地，几句“巧妙”的挑拨。

我本想看看雪这次会不会哭，会不会求救，会不会……稍微变得不那么像个完美的“好孩子标本”。

但我低估了那些蠢货的恶意，也低估了雪的……意志。

当我循着隐约的动静找到那个废弃的角落时，雪已经躺在那里了。洁白的雪花落在她身上，却掩盖不住从额角、嘴角渗出的殷红。

血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她白色的裙子，像雪地里突兀绽放的点点梅花。

她还在微微喘息，眼睛半睁着，里面却没有恐惧，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疼痛，只有一片空旷的、逐渐涣散的茫然。

我蹲下身，看着血泊里这个和我一模一样、却即将变得完全不同的“东西”。

奇怪，我的心脏没有加速，手心没有出汗。

我对死亡本身并不陌生。在书本里，在影像中，在别人绘声绘色的描述里。

一直以来，雪的的引导隔在我与那些真正“越界”的冲动之间，让我始终保持着观察者的、求知般的好奇，却不曾真正触碰那最后的边界。

我想象过亲手触碰生命消逝瞬间的冰冷，会带来怎样新奇的颤栗。

但我没想到，第一次真正见识，对象会是她。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暖正在迅速流失，皮肤下那种属于活人的弹性在消褪，变得有点僵硬。

我又凑近了些，仔细看她的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翠绿色眼睛。

瞳孔正在缓慢地扩大，像墨滴在清水中化开，边缘变得模糊，不再倒映出天空、雪花，或是我的脸。

我问她：“为什么不逃走？为什么不求救？”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息带着血沫的腥甜：“为……什么……呢……”

她断断续续，每个字都用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