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远处微弱的光源在闪烁,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脚下的地面平滑而略有倾斜,一直向下延伸,空气潮湿冰冷,漫着旧管道和灰尘的气息,与上方赌场的奢华浮夸截然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电子设备的气息,像某种被遗忘的地下工事。
主理人走在前侧,步伐稳定,那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在微弱光线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副阴阳脸面具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微光。
望月汐跟在他身后半步,白色长裙的裙摆轻拂过地面,安静的像不存在。
两人手牵着手,一前一后地走着。
主理人的手指是纤细的,因为带着皮质手套的原因所以带着凉意,握持的力道稳定又不容挣脱,牵引着望月汐往前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鞋底与地面接触的轻微声响,以及不知从远方传来的、隐隐约约且逐渐褪去的机械嗡鸣和水流声。
走了约莫一两分钟,就在通道似乎要没入纯粹黑暗的前一刻,主理人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然而,传入望月汐耳中的,不再是那经过处理的、充满恶趣味的电子合成音,而是一个清澈、年轻、属于少女的嗓音。
那声音与望月汐此刻伪装所用的声线如出一辙,相似度高得惊人,仿佛同一把琴弦在不同的力度下拨动。
最明显的区别在于语气,汐的声音为了扮演“雪”,调整得温软、无害,带着少女的轻盈;而此刻主理人的声音,则像浸泡在冰水里的玉石,清脆,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她声色清亮,语调平直,缺乏明显的情绪起伏,像平滑的冰面。
“你说错了。”
脚步未停。
“雪,”她喊出了这个名字,在黑暗的通道里激起小小的回音,“是姐姐。”
听见对方的宣告,望月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她甚至没有试图挣脱那只冰冷的手,反而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了对方。
这个动作显然并非讨好,而更像是一种接招,一种奇特的、亲昵的安抚。
她偏过头,即使在一片昏暗中,似乎也能“看”向身旁的主理人。
面具或许遮挡了她的笑容,但那语气里盈满的关切意味却掩藏不住,声音里多了些更为本质的平滑与笃定:
“是的,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言语在这寂静的通道里激起无形的回响:
“我才是姐姐。”
此言一出,主理人,或者说,以“诗咏雪”之名存活至今的某人,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握着汐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似乎是要捏碎指骨。
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她绷紧的身体和投射过来的、如同实质般的视线。
望月汐坦然承受着那似乎是要捏碎她骨头的力道和冰冷的视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身,以一个半环抱的姿态,道:
“其实,你扮演得很像。”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神态,语气,思考方式……甚至连那份努力维持的、属于‘诗咏雪’的内核,都模仿得趋于一致。十几年……你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对吧?”
话音落下,望月汐主动停下了脚步。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没有丝毫犹豫,解开了自己脸上那副黑色面具的系带。
咔哒。
轻微的扣环弹开声。
面具被摘下,被她随意地垂在身侧。
通道远处那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她此刻毫无遮掩的容颜,那张与主理人面具之下、与“诗咏雪”别无二致的脸庞。
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中反射着微光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翠绿色眼眸。
她抬起眼,用这双属于“诗咏雪”的眼睛,望着身前那副阴阳脸面具,试图捕捉对方真实的视线。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近乎温柔的诘问:
“小幸,”她喊出了眼前之人真正的名字,“真正的你……去了哪里呢?”
这个封尘的名字,如同一把尖刀,刺穿了眼前真实姓名为“诗咏幸”的少女用十几年时间精心构筑、甚至已自我催眠的认知堡垒。
“——!”
主理人猛地抽了一口气,那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显得突兀而急促。
她握着汐的那只手松开了,仿佛那双手此刻已变得滚烫灼人。
黑暗中,望月汐感觉到一股纯粹、冰冷的杀意骤然升腾,混合着被彻底冒犯、被剥开最隐秘伤疤的厌恶,如同实质的寒潮般席卷而来。
然而,可能的暴怒或崩溃并没有发生。
几秒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从主理人那里,传来了一声低低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呵……呵呵……”
那笑声干涩,断续,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荒唐。
就在笑声未落之际,望月汐感觉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圆形物体,稳稳地抵上了自己的前额。
是枪口。
不知何时,她用空出的手拿出了一把枪。
主理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变回了那种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但这一次,语速很慢,慢得令人心头发毛,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咀嚼过,绝对的杀心一字一顿地砸进黑暗:
“你……”
“比我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