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三分,摔门声的余震还凝在客厅的空气里,与空调冷气缠在一起,吹得江晨颈侧刚撕掉创可贴的咬痕微微发疼。
那枚深色的印记在晨光里嚣张得刺眼,边缘的红肿还没褪去,像一滴晕开的墨,落在他白皙的颈窝,又像一枚被用力摁下的印章,刻着陆修的名字。
江晨指尖悬在颈侧,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陆修握住了手腕。
陆修的掌心带着微凉的薄汗,指腹摩挲过他腕骨处淡青色的血管,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他低头,视线落在那枚咬痕上,眸色沉了沉,又很快漾开一层温柔的涟漪,只是那温柔里,还裹着未散的偏执。
“高三了,该懂的,不止是试卷。”陆修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碎了什么,又怕不够清晰,“晨晨,我们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一句话,戳中了江晨心底最紧绷的那根弦。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日期:6月2日。
再过6天,他和陆修就要走进高考考场,奔赴他们约定的未来——同一所大学,再也不分开。而江鹤,再过几天,也要迎来中考,然后,升入高中。
可昨夜的一切,像一场失控的暴雨,将所有人的节奏,都浇得一塌糊涂。
江晨轻轻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反手握住陆修的手指,指尖蹭过他指节处因常年握笔而生的薄茧。那是高三学子独有的印记,和他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他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他才十六,马上要中考了……你这么做,他怎么安心复习?”
餐桌旁,江鹤落下的勺子还滚在地板上,发出微弱的反光。碗里的冰镇豆浆洒了一小片,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个浅浅的湿痕,像一滴来不及擦去的眼泪。
陆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随即弯腰,捡起那把勺子,放在水槽里冲了冲,又用纸巾仔细擦干净桌面的豆浆渍。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从容。
“安心复习,靠的是自己,不是别人的遮掩。”他转过身,将江晨往阳台的方向拉了拉,避开了客厅的风口,“你以为,你每天捂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目光,他就看不出来?他只是在等你一个坦白。”
江晨沉默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一个月,随着高考和中考的临近,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他和陆修每天埋在试卷里,凌晨才睡,清晨六点就起,桌上永远堆着做不完的真题和刷不完的卷子。江鹤也一样,每天学到深夜,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可即便如此,少年的目光,依旧会不自觉地黏在他身上。会在他刷题刷到犯困时,悄悄递上一杯温牛奶;会在他被陆修逼着背单词时,偷偷朝他做鬼脸;会在陆修牵他的手时,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
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敢面对。
一边是相伴多年的爱人,一边是相依为命十几年、视他为全部的弟弟。他怕一开口,就会失去其中一个。
“我不是想遮掩。”江晨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栀子花树。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只是……想等考完试,再跟他说清楚。至少,让他安安稳稳地考完中考。”
“然后呢?”陆修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他身上的雪松气息,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将江晨整个人包裹住,“等考完试,你就要跟我去填报志愿,就要去新的学校,就要开始新的生活。到时候,你是想带着愧疚走,还是想让他带着误会过整个高中?”
江晨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漫起一层水汽。
“我不想……”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不想他恨我,也不想他难过。”
“他不会恨你。”陆修抬手,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只是太依赖你了。晨晨,你要记得,你不是他的全世界,你只是他的哥哥。而我,是你的全世界。”
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郑重。
江晨抬头,撞进陆修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昨夜的醋意和偏执,只有满满的心疼和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门板后,陆修咬着他的颈侧,闷哼着问“这里也是他碰过的地方”时,眼底的红血丝,比江鹤的,还要重。
他想起,这一个月,陆修一边要应付繁重的高考复习,一边要帮他处理家里的琐事,还要时刻留意着江鹤的情绪,怕他做出什么傻事。
他想起,每次他因为江鹤的事情心软、犹豫时,陆修都只是沉默地陪着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原来,最委屈的人,从来都不是他,也不是江鹤,而是陆修。
“对不起。”江晨踮起脚尖,主动吻上陆修的唇。这个吻很轻,很软,带着眼泪的咸味,还有栀子花香的清甜,“陆修,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陆修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没有昨夜的急切,没有昨夜的粗暴,只有细细密密的温柔,像春雨,一点点滋润着干涸的土地。唇齿交缠间,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愧疚与依赖,也能感受到,那份终于不再犹豫的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江晨靠在陆修的怀里,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颈侧的咬痕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泛起了淡淡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宝宝。”陆修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声音沙哑得厉害,“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也不要委屈我。”
“我答应你。”江晨用力点头,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再也不会了。”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栀子花树的枝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阳台的晾衣杆上,还挂着两人洗好的校服——白色的短袖T恤,蓝色的校服裤,上面都印着学校的校徽,还有“高三(3)班”的字样。
再过6天,这些校服,就再也不会穿了。
再过6天,他们就会离开这所学校,去往新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
而江鹤,也会在这里,继续他的学业,慢慢学会,没有哥哥的陪伴,也能好好生活。
“好了,不早了。”陆修轻轻推开他,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发,又将他身上的防晒衬衫拢了拢,却没有再帮他扣上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那枚咬痕,依旧露在外面,“去把遮瑕膏擦掉,然后,我们该复习了。”
“嗯。”江晨点点头,转身朝浴室走去。
镜子里,少年的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颈侧的咬痕醒目而张扬。他拿起卸妆棉,蘸了点卸妆水,轻轻擦去周围残留的遮瑕膏。原本白皙的皮肤,因为刚才的擦拭,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与那枚深紫色的咬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或许,陆修说得对。
有些事,早一点坦白,对所有人,都好。
等江鹤中考结束,等他和陆修高考结束,他们就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谈他和陆修的感情,谈江鹤对他的依赖,谈他们各自的未来。
到时候,他会告诉江鹤,哥哥永远是哥哥,但哥哥,也有自己的爱人,自己的人生。
收拾好情绪,江晨走出浴室时,陆修已经将餐桌收拾干净。桌上,放着两人的复习资料——语文的古诗文默写手册,数学的真题分类汇编,英语的高考词汇3500,还有物化政的错题本。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仿佛刚才的争吵,刚才的眼泪,刚才的吻,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陆修坐在餐桌的一侧,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正低头看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浓密的睫毛,映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的坐姿依旧挺拔,哪怕穿着宽松的真丝睡衣,也难掩骨子里的沉稳。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来,目光落在江晨的颈侧,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又很快移开,落在他手里的错题本上。
“昨天的错题,还有三道没弄懂。”陆修放下词汇书,指了指错题本上的标记,“趁现在有时间,我给你讲讲。”
“好。”江晨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将错题本摊开。
空调的冷气依旧呼呼地吹着,却再也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暖意。窗外的蝉鸣,似乎也变得不再聒噪,反而成了最动听的背景音。栀子花香透过半开的窗户,飘进屋内,带着夏日独有的慵懒与温柔。
江晨低头,看着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耳边是陆修低沉温柔的讲解声。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的旋律,一点点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慌乱与不安。
偶尔,他会因为一道题听不懂,皱起眉头。陆修便会停下,耐心地再讲一遍,指尖会轻轻点在试卷上的关键步骤,偶尔,会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指,引来两人一阵心照不宣的脸红。
时间,在笔尖的摩擦声和温柔的讲解声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不觉,就到了上午九点。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江晨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小鹤”两个字。
江晨的笔尖顿了顿,心跳骤然加速。他抬头,看向陆修,眼底闪过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