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背对着婉儿,雨还在下,她盯着廊外那片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的芭蕉叶上。
她看了许久,廊下的气氛也沉默了许久。
“你为何那般护着那女子,我对她很是不喜欢,甚至超过郑微。”她忽然开口,伴随着雨声,“郑微即便是争风吃醋,设计陷害,她与我们终究是在一条船上,但顾清不一样,她与我们根本就不是同路人。”
这是阶级之间的矛盾。
上官婉儿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廊外被雨水打得摇曳不止的芭蕉叶上,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眼下在苏州,我们实在无人可用。”她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崔珩掌着漕运的差事,又是我们身边少数能够完全托付的人,不能轻易抽身,更不能放逐到苏州这摊浑水里来,而苏娘在扬州经营多年,早已摆在明面上,若再让她大张旗鼓插手女户与田亩的实务,只会平白招人警觉。”
“至于旁人…”婉儿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苏州扬州虽称富庶,可真正读过书,懂账册与律令,又有几分胆色与心性的女子,本就凤毛麟角。”
她微微侧过脸,望向太平。
“顾清性子锋利,心思也不算圆融,可她聪明,能看懂局势,也肯为了自己认定的道理去犯险。”
“这样的人,用起来未必顺手,却比那些只会俯首听命的人难得得多。”
婉儿说到这里,又单手揉了揉太阳穴,“说到底,我护着她,并非因为喜欢她,只是局势如此,而我又不是天生喜欢受虐…实在无奈得很。”
太平回望她,脑海中回忆起上一世与李隆基斗得如火如荼的那三年,因为没了婉儿,身边甚至没有一个得力的人能去替她笼络人心。
崔湜也好,萧至忠也罢,有些才华,但火候尚缺,他们不懂如何在世家与寒门之间做到不着痕迹的周旋,也更没有婉儿那份礼贤下士的耐心,更没有将权谋使得炉火纯青的天赋。
靠着她一个人既要发号施令,还要亲自下场去拉拢朝臣,想到这里心里头便是一阵委屈。
忽然,她“咻”的一下转身。
步摇正正好打在上官婉儿脸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被步摇扫过的脸颊,有些茫然地看着太平,却见那人眸中没有半分的歉意。
故意的。
婉儿伸手将那支还在晃荡的步摇轻轻拨正了,低声道,“这是做什么?”
言下之意,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太平那一瞬没有说话,待她抚平步摇后,才徐徐转身,用指腹轻轻蹭过那脸上刚刚划过的红痕,“疼不疼?”
啊?
这太没头脑了,上官婉儿只怔怔看着她,摇摇头,“有点疼,不碍事。”
问出那番话的人笑了笑,嘴角上扬,若是婉儿没感觉错,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得逞的意味。
这恐怕又是她另一种控制欲的释放。
孔祯与武三思被安置在驿馆东面的上房里,两人正商议着方才案件的走向,却见一女子叩门而入。
那女子清瘦,骨骼纤细,却并不显得荏弱。
她站在门口,伞收了半截,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门槛边积了一小摊。
孔祯一眼便认出,那是被从前的扬州刺史奉为座上宾的雅伎苏娘。
“孔大人,公主让您过院中去,有事与您商议。”苏娘的语调温静和缓,让人实在生不出推拒的念头。
这驿馆原是武德年间所建,本为接待往来官员之用,建制上仍是初唐的格局。
正堂居中,两侧各带一进偏院,以直棂回廊相连,廊柱用的是本地的杉木,不上漆,年深日久被江南的潮气浸出了深褐色的纹路,乍看倒像是刻意髹上去的暗花。
时值垂拱元年,朝中处处讲求节俭,连带着这驿馆也不曾大肆修葺,院中花木多是任其自生自长的本地树种,反倒比后来那些精心修剪的园林多了几分野气。
雨水顺着还未曾改制的小瓦檐头倾泻而下,在廊外砸出一排深深浅浅的水坑。
乌云笼罩,苏娘提着一盏绛纱灯笼走在前面,裙裾拂过潮湿的青砖地面,却不曾溅起半点泥水。
她不往正院深处去,反而在回廊尽头折入一条极不起眼的夹道。
那夹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爬满了薜荔,雨水从叶缝间渗下来,空气里浮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苔气息。
孔祯默默跟在她身后,借着灯笼的微光盘算方位,若没记错,他们正一路往西北角的库房方向去。
那地方,别说是正堂,平日里连驿丞都懒得去。
夹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小的天井,三面围墙,只孤零零立着一间厢房。
孔祯脚步一顿。
厢房门前,立着两名禁军。两人身着窄袖戎服,外罩皮甲,腰间横刀,雨水顺着刀鞘的末端往下淌。
苏娘在厢房外停下,侧身让到一旁,微微垂首。
“大人,请吧。”
孔祯转身想走,却被禁军的横刀拦下,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待他进入,身后的门便被苏娘从外面轻轻合上了。
屋内昏暗,四壁空空,连张像样的坐榻都没有,只在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半旧的凭几,几上搁着一只粗陶茶瓯,瓯中茶水早已凉透。
而在屋内唯一的窗棂前站着一人,一束灰白的天光从洞口漏进来,正落在那人的肩头。
孔祯借着光认出了那身衣裳,是一件寻常的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在苏州有这等规制的只有一人。
上官婉儿。
又是她。
眼睛适应昏暗后,那人也转过身来,孔祯也看清了她的容貌,与那夜在宴席上看到的上官婉儿更有些不一样。
那夜的宴席灯火煌煌,觥筹交错,她精致,得体,举着杯,含着笑,整个人身上透着温润的光泽。
可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半分的温润。
她站在灰白的天光里,面容上的寒意像冬日清晨覆在青瓦上的那层薄霜,冷得彻骨。
孔祯心中一激灵,挪开了眼神,才注意到她手中抱着一本册子,又紧张了起来。
直觉告诉他,那一定与去岁的汛期有关。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证据。
“孔大人。”上官婉儿抬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